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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十三:“……”
南乸:“……”
炽焰心扶了扶额。
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正经话。
塔门当然不会开。
反而,塔门上的人脸纹路同时扭曲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砂砾从塔门上脱落,化作漫天沙雨,朝着苏妄言射来。每一粒砂砾都带着锋锐的力道,能轻易洞穿金石。
苏妄言摇着扇子,不慌不忙,轻轻一扇。
墨色的风墙凭空出现,挡在他身前。
沙雨打在风墙上,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绞成了粉末。
“啧,脾气还挺大。”苏妄言摇摇头,“不开门是吧?那我自己进了。”
他收起扇子,屈指一弹。
一道墨色光芒从指尖射出,打在塔门正中。
光芒接触到塔门的瞬间,化作一个漩涡,疯狂地旋转起来。塔身的砂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涌入漩涡之中,不过数息功夫,便被掏出了一个丈许高的洞。
“走吧。”苏妄言率先走了进去,“动作快点,别等它又长上了。”
三人连忙跟上。
穿过洞口,便是塔内。
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广阔,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四周的墙壁全是流动的砂砾,不断地滑落又升起,永不停歇。半空中漂浮着无数拳头大的沙团,每一个沙团里,都包裹着一段记忆碎片,走马灯似的旋转着。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里是执念的海洋。
“有人来过。”炽焰心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塔的深处,“魔气。玄渊来过。”
“那还用说。”苏妄言漫不经心地道,“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早就到了。指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阴我们呢。”
话音刚落,塔的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桀桀怪笑。
“苏妄言,你倒有自知之明。”
玄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位,“本帝就在这,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过来了。”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退回去的好。这尘缘塔,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等你们都沉沦在执念里,本帝便去第七塔,开启大阵。到时候,整个葬境,都是本帝的囊中之物!”
苏妄言掏了掏耳朵:“说完了?说完了就出来。躲躲藏藏的,像个耗子似的。你这魔王当得,也太没排面了。”
“排面?”玄渊冷笑,“等你死了,就知道什么叫排面了。”
“尘骨老怪,给我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塔底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咆哮。
轰隆隆——
整个塔身都剧烈震动起来,无数砂砾从墙壁上脱落,朝着塔底汇聚。沙海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从沙海中站了起来。
那身影足有百丈高,通体由灰黑色的砂砾凝聚而成,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执念结晶,如同铠甲。它的脸是扭曲的,无数人脸在上面沉浮、嘶吼,看得人头皮发麻。
两只巨大的手掌由砂砾构成,指爪尖锐,带着腐蚀一切的执念之力。
正是尘骨老怪。
“吼——!”
尘骨老怪咆哮一声,抬起巨掌,朝着四人狠狠拍了下来。
巨掌未至,沉重的威压便已扑面而来。周遭的砂砾都跟着旋转起来,形成巨大的沙暴,遮天蔽日。
“小心!”
陆十三低喝一声,长刀出鞘,劫煞之力尽数灌注。
“一刀·劫尽!”
漆黑的刀芒冲天而起,带着斩尽一切的威势,迎上了巨掌。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
刀芒砍在巨掌之上,砍进去数尺,却没能彻底斩断。砂砾流动,瞬间便将伤口愈合。
尘骨老怪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凶狠地拍落。
“我来助你!”
南乸骷髅杖顿地,口中念念有词。
无数骨木根须从地面钻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骨网,迎向巨掌。
咔嚓——
巨掌落下,骨网瞬间崩断了大半。南乸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这尘骨老怪的力量,比想象中还要恐怖。毕竟它吸收了万古执念,力量之强,远超普通魔煞。
炽焰心眼神一凝,抬手打出一道白焰。
本源之火化作一条火龙,撞在尘骨老怪的手臂上。
滋滋——
白焰灼烧着砂砾,发出刺耳的声响,手臂被烧出一个大洞。可下一秒,周围的砂砾涌过来,又瞬间补全了。
“没用。”炽焰心皱眉,“它由执念构成,只要执念不尽,它就不死不灭。普通攻击根本杀不死它。”
“我说什么来着,硬来不行吧。”
苏妄言站在后面,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道,“执念这东西,跟弹簧似的,你越压它,它反弹得越厉害。得哄,得劝,得开导。”
他说着,迈步向前走去。
“你们歇会儿,看我的。”
尘骨老怪见他走来,又是一声咆哮,另一只手掌横扫过来。
巨大的沙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砂砾磨得微微扭曲。
苏妄言不闪不避,抬起扇子,轻轻一挥。
“第一笔,拂去心头火。”
轻声吟诵中,一道淡墨色的扇面虚影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巨掌拍在扇面虚影上,如同拍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石沉大海。
苏妄言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口中又吟:
“第二笔,解开眉间结。”
第二道扇影飞出,打在尘骨老怪的胸口。
尘骨老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口的砂砾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漆黑的执念核心。它痛苦地嘶吼起来,周身的沙暴都弱了几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苏妄言一边走一边摇头,“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动手。动手你也打不过啊。”
他走到尘骨老怪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塔内,“你本是七佛座下弟子,名叫慧空,对吧?当年你因为师妹坐化,执念不散,不肯往生,被七佛罚来守塔。我说的,对不对?”
尘骨老怪的嘶吼声猛地停住了。
它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的无数人脸都安静了下来。
“慧空……慧空……”
它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我叫……慧空?”
“对,慧空。”苏妄言点点头,“你师妹叫慧明,当年和你一起修行,情同手足。后来她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你为了救她,触犯了佛规。七佛罚她永镇葬境,你自愿来守塔,陪着她。我说的,没错吧?”
尘骨老怪浑身颤抖起来。
更多的砂砾从它身上掉落,露出里面越来越清晰的人形轮廓。
“慧明……慧明……”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苦,“她在哪……她在哪?”
“她就在这塔里。”苏妄言指了指塔身,“她的执念,也被七佛封在了这里,和万千执念混在一起。你守了万古,找了万古,都没找到她,对吧?”
“因为七佛根本就不想让你找到。他们就是要你永远困在执念里,永远替他们守塔。”
“胡说!”尘骨老怪猛地咆哮起来,周身砂砾再次翻涌,“佛祖不会骗我的!佛祖说,只要我守好塔,总有一天,慧明会回来的!”
“回来?”苏妄言嗤笑一声,“人都死了,怎么回来?七佛拿这个骗了你万古,你还信?”
他抬起手,指向尘骨老怪的胸口:“你自己看,你心里最深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尘骨老怪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漆黑的执念核心之中,一点微弱的白光在闪烁。
那是它仅存的神智,也是它最开始的记忆。
记忆里,是师妹笑着喊他师兄,是两人一起在山门前扫地,是师妹走火入魔时,对他说“师兄,别管我了”,是七佛宣判时,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求能陪着师妹。
最后,是佛祖慈悲的声音:“慧空,执念是苦。你且去守塔,待得劫满,自有重逢之日。”
可这一等,就是万古。
师妹没有回来。
他自己,反倒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原来……是骗我的……”
尘骨老怪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周身的砂砾开始疯狂地脱落,巨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那些被它吸收的执念,纷纷脱离它的掌控,化作漫天沙粒,漂浮在半空。
它失去了力量的源泉。
执念一旦看破,便再也没有支撑。
“师兄……”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女声,忽然在塔内响起。
尘骨老怪猛地抬头。
只见漫天砂砾之中,一点白色的光团缓缓飘了过来。光团里,是个素衣女子的虚影,眉眼温柔,正笑着看向它。
“慧明!”
尘骨老怪失声喊道,声音颤抖。
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向光团。
这一次,没有消散,没有落空。
光团静静地落在它掌心,女子的虚影轻轻抚摸着它的脸颊。
“师兄,我知道的。”女子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别守了,师兄。我们走吧。”
尘骨老怪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不是眼泪,是砂砾。
无数砂砾从它脸上滑落,像是泪水。
“好。”它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对方,“我们走。”
话音落下,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崩解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砂砾,和那点白光一起,缓缓飘向塔的顶端。
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释然。
漫天漂浮的沙团,一个个地碎裂,里面的记忆碎片化作光点,跟着一起飘向塔顶,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是被囚禁了万古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整个尘缘塔,都在微微震动,像是在为它们送行。
塔底,玄渊的身影狼狈地显现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不可能!这不可能!尘骨老怪怎么会被你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苏妄言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你看,这就是你不懂了。执念这东西,硬压是压不住的。得疏,得解。人家等了师妹万古,你不让人家见一面,还让人家打打杀杀,合适吗?”
“再说了,七佛骗了人家这么多年,人家凭什么还替他们卖命?”
玄渊气得浑身发抖:“巧言令色!油嘴滑舌!”
他知道,第五塔是守不住了。
再留下去,他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你们别得意!”玄渊咬牙切齿地道,“第六塔有你们好受的!影刹塔的影子魔,可不吃你这一套!等你们到了第七塔,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他说着,双手猛地拍向地面。
“给我爆!”
轰隆隆——
整座尘缘塔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的砂砾疯狂脱落,塔基处出现了无数巨大的裂缝。玄渊引爆了塔底的魔晶,要把整座塔都炸塌,把四人埋在这里。
“走!”炽焰心低喝一声,万焰心轮飞出,化作一道火罩,护住众人。
玄渊趁机化作一道魔光,从塔的裂缝中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想跑?”苏妄言挑眉就要追。
“别追了。”炽焰心拦住他,“塔要塌了,先找镇塔之宝。”
苏妄言顿了顿,点头:“也行。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在第七塔等着。”
四人朝着塔心走去。
尘骨老怪消散后,塔心处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灰白色,半透明,里面像是有流沙在缓缓转动。
正是第五塔的镇塔之宝——尘缘珠。
整座塔收集的所有执念精华,都在这颗珠子里。
南乸看着珠子,轻声道:“这里面……装着万古以来所有生灵的执念和记忆。”
“嗯。”苏妄言点点头,“七佛就是靠它,抽取执念之力,加持整个七塔大阵。毁了它,大阵至少弱两成。”
陆十三看向他:“前辈,要毁了吗?”
苏妄言看向炽焰心:“问他,他说了算。”
炽焰心盯着尘缘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毁。”
“里面有无数生灵的记忆。毁了,它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抬手,将尘缘珠收了起来,“等破了阵,再把它们放回去。尘归尘,土归土,该往生的往生,该散的散。”
苏妄言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听你的。”
“走吧,再不走,就要被埋在这了。”
此时的尘缘塔已经摇摇欲坠,大块大块的砂砾从头顶砸落,塔身倾斜,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四人不再迟疑,纵身朝着塔外掠去。
刚冲出塔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第五座佛塔,轰然倒塌。
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尘沙,随风飘散。
那些被囚禁了万古的执念与灵魂,也终于随着这场崩塌,重归天地。
四人站在远处的岩丘上,望着漫天飞散的尘沙,久久没有说话。
风卷起砂砾,吹过众人的衣角,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沉重。
万古的囚禁,一朝解脱。
可这背后,是七佛万古的谎言与掠夺。
“好了,别伤感了。”苏妄言率先打破沉默,摇了摇扇子,“毁了一座塔,断了七佛一条胳膊,好事。接下来,该去第六塔了。”
他抬手指向远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葬境天空下,一座漆黑的佛塔悬浮在半空之中。
塔身不是实体,更像是由无数黑影凝聚而成,忽明忽暗,变幻不定。塔的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有无数影子在穿梭、嘶吼。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嗜血的气息。
“第六塔,影刹塔。”南乸沉声开口,“古籍里记载,这座塔最是诡异。里面没有实体魔煞,只有影子。它们藏在阴影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能吞噬光线,能钻进人心底的阴影里,防不胜防。”
“影子魔啊。”苏妄言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七佛当年杀了不少凶魔厉鬼,把它们的影子都封在了第六塔里,永永远远地困着,死都死不了。也够缺德的。”
“不过嘛……”他笑了笑,扇骨轻轻敲了敲手心,“影子这东西,最怕光。有焰老魔在,正好克制它们。”
炽焰心淡淡道:“没那么简单。影刹塔内,不见天日,所有光芒都会被吞噬。我的火,在里面威力大减。”
“哦?”苏妄言挑眉,“这么厉害?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看看是它们的影子黑,还是我的墨黑。”
陆十三握着长刀,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的劫煞之力。
经过尘缘塔一战,看破了心中执念,他的劫煞之力又精进了不少。第三重的门槛,已经触手可及。
他抬头望向那座悬浮的黑影之塔,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战意。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闯过去。
为了爹娘,为了青牛村,为了葬境所有被欺骗的生灵。
他要去第七塔,揭开所有的真相。
“我们走吧。”陆十三开口道,声音沉稳而坚定。
苏妄言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小子,有点意思。走!”
他率先纵身跃起,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着第六塔的方向飞去。
炽焰心紧随其后,赤红色的火光划破灰蒙蒙的天空。
陆十三和南乸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葬境的天空。
身后,第五塔的尘沙还在飘落。
前方,第六塔的黑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危险。
苏妄言飞在最前面,摇着扇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影刹塔。
七佛的手笔,还真是不少。
不过没关系。
一座一座来。
拆完第六座,就剩最后一座了。
万古的棋局,也该到了收官的时候。
他倒要看看,第七塔里,藏着什么样的终极秘密。
七佛留下的那首遗诗,又写了些什么。
扇子轻轻一摇,墨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
“影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且看我这一笔,能不能画破这漫天黑影。”
轻声的吟诵,随风飘散在风里。
第六塔的黑影,已经近在眼前。
一场全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