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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境第三日。
薙木阵中的黑烟已淡了许多。
陆十三盘坐在焦土之上,指尖横握着半截枯木。刀未出鞘,凛冽的刀意却顺着指尖漫出,沿着枯木纹理游走,如同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木身里的尸毒与木髓被刀意一点点逼出,化作细碎黑屑簌簌落下,原本沉重如铁的枯木,渐渐变得轻如蝉翼,纹理里竟透出几分玉质光泽。
这是他三日来参透的成果——薙木的本质从来不是枯,而是“藏”。藏生机于死木,藏力量于腐朽,恰如葬境本身,万古沉寂之下,压着翻涌魔涛。
而他的煞与气,也该如此。
收于内,藏于骨,发时便如枯木逢春,惊雷破壤。
一旁的石斧正光着膀子,双手按地,墟火顺着地脉蔓延,在土层下织成一张火网。但凡木刺从地底钻出,触碰到火网便瞬间燃成灰烬,连黑烟都冒不出来。三日淬炼,他的墟火不再只懂焚烧,而是多了几分“焚根”的力道,能顺着木脉反烧回去,断了枯木再生的根基。
“照这进度,再有两天就能破了这劳什子木阵。”石斧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个南乸,还有什么话说。”
陆十三没有接话。他微微蹙眉,望向木阵之外的方向。
风里除了熟悉的骨粉与枯木味,还多了一丝异样气息——阴冷、黏腻,像是深渊里翻上来的淤泥,带着腐蚀一切的凶戾。它和七佛印下的魔气同源,却更加狂暴杂乱,如同无数怨念凝聚成的潮水。
“不对劲。”陆十三猛地站起身,刀鞘在腰间发出一声轻鸣,“有东西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骤然一震!
“轰隆——”
巨响从木阵外侧传来,像是庞然大物狠狠撞在木墙之上。整座薙木阵剧烈摇晃,头顶交错的枝桠咔咔作响,无数木屑簌簌掉落。
石斧也蹦了起来,握紧石斧:“什么东西?南乸那女人搞什么鬼?”
陆十三摇了摇头。他能清晰感觉到,南乸的气息正急速远离木阵核心,朝着外围而去;与此同时,另一股股凶戾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是入侵者。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冲着悬葬台中心,冲着七佛镇魔印来的。
悬葬台外围,原本层层叠叠的枯木防线,此刻已崩碎大半。
焦黑断木散落满地,每根断口都沾着墨色黏液,黏液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斑驳坑洞。黑烟与黑雾搅在一起,在半空翻涌成巨大涡旋,涡旋深处,一道道黑色身影正源源不断涌出来。
最前方是一列黑甲死士,甲胄之上刻着扭曲的深渊纹路,双眼空洞,只余下两点幽绿磷火。他们手握漆黑长刀,刀身淌着渊液,所过之处枯木遇之即腐,连薙木的尸毒都被渊气消融。
死士两侧,是身形庞大的墟甲兽。巨兽浑身覆盖骨质甲片,头生独角,四蹄踏过之处地面纷纷塌陷。它们低着头,用坚硬肩甲狠狠撞击木墙,每一次冲撞,都让整面木壁裂开无数细纹。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踏空而立。
那人一身玄黑战甲,披风如暗夜展开,脸上戴着半张鬼面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如铁。他腰间佩着墨色长剑,左手持一杆黑色大旗,旗面绣着扭曲的“渊”字,狂风卷动大旗,一股股浓稠渊气便从旗面涌出,落在下方死士与巨兽身上,让它们气息越发狂暴。
黑渊左校尉,玄刺。
他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薙木防线,鬼面之下传出一声冷笑。
“区区木阵,也敢挡黑渊大军的路。”
他右手抬起,指尖凝起一团墨色渊火球,随手一抛。
“轰!!”
剧烈爆炸骤然炸开,墨绿色火焰顺着木枝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枯木瞬间碳化崩碎。薙木引以为傲的尸毒与韧性,在这源自深渊的魔火面前,竟如冰雪遇阳,飞速消融。
一道缺口,瞬间被撕开。
“继续推进。”玄刺声音冰冷,“半个时辰之内,踏平悬葬台,撕开七佛印裂缝。主上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遵命!”
死士们发出整齐低吼,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可就在这时,地面之下骤然响起沉闷咆哮。
“咔嚓——咔嚓——”
无数粗壮根须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缠绕着惨白骨片,根须尖端锋利如枪,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涌入的黑渊死士狠狠刺去!噗嗤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瞬间被洞穿,身体挂在骨木根须之上。渊气顺着伤口逆流而上,想要腐蚀根须,可根须之上的骨片却泛起淡淡土黄色光晕,死死挡住了渊气侵蚀。
大地震动,一道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南乸悬浮在半空之中,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她手中骷髅杖高高举起,骷髅眼眶里的鬼火熊熊燃烧,亮得惊人。脚下,无数骨木根须如同巨龙般翻腾,将冲进来的死士纷纷绞杀。
“黑渊余孽,也敢踏足悬葬台。”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万古寒意。脚下大地不断开裂,更多薙木枯木从地底钻出,在她身前重新凝聚成更加厚实的木墙,墙面上浮现出一张张狰狞骨脸,发出无声嘶吼。
玄刺看着她,鬼面之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当是谁,原来是薙木守墟的南乸。怎么,七佛都快撑不住了,你这棵老枯木还在硬撑?”
“封印在,我就在。”南乸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想破印,先踏过我的薙木林。”
“不知死活。”玄刺冷哼一声,手中渊魔旗猛地一挥,“全军出击,先杀了这个守墟的,再毁七佛印!”
号角声骤然吹响。
更多黑渊死士从黑雾中涌出,墟甲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骨木防线冲去。玄刺本人也动了,身形化作一道墨色闪电,手中长剑带着浓郁渊气,直取南乸面门!
南乸不闪不避,骷髅杖往前一点。
身前大地轰然炸开,一棵数十丈高的骨木古树拔地而起,树干布满骨片,枝桠如同万千长枪,迎着玄刺横扫而去!
“铛!”
长剑与骨木枝桠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玄刺被震得后退数步,看着古树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骨木共生……难怪能守这么多年。不过,你以为就凭这些破木头,挡得住我黑渊大军?”
他左手掐诀,渊魔旗暴涨数倍,旗面涌出无数冤魂厉鬼,嘶吼着扑向骨木古树。冤魂所过之处,骨片纷纷发黑剥落,古树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南乸脸色微变。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渊魔物的渊气,天生克制薙木的尸毒与木气。更麻烦的是,她大半力量都用来维持环绕悬葬台的薙木大阵,防止印下魔气外泄,此刻分身乏术,面对源源不断的黑渊大军,渐渐有了不支之势。
下方防线,已经被墟甲兽撞开好几道口子。死士们顺着缺口涌入,朝着悬葬台中心杀去,沿途枯木纷纷被渊气腐蚀断裂,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黑渊大军就能冲到七佛镇魔印之下。
到那时,内外魔气呼应,封印必破。
南乸银牙紧咬,骷髅杖猛地往自己心口一点。
“噗。”
一口淡金色心血喷在骷髅头之上。
骷髅眼眶里的鬼火瞬间变成金色,脚下的骨木古树也爆发出耀眼光芒,无数根须疯狂生长,将冲进来的死士大片大片绞杀。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
每动用一分本源,她维持大阵的力量就弱一分,七佛印外泄的魔气就更浓一分。
玄刺看在眼里,冷笑连连:“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再次催动渊魔旗,更多冤魂涌了出来,缠上了金色的骨木古树。古树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木阵之内,震动越来越剧烈。
透过木枝缝隙,已经能看到外面翻涌的墨色黑雾,还有此起彼伏的厮杀声与爆炸声。
石斧急得团团转:“外面到底是什么来头?听动静比南乸那女人凶多了!该不会是印底下的东西跑出来了吧?”
“是黑渊军团。”陆十三沉声道。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那是悬葬台残碑最角落的记载:七佛镇魔之时,有魔军残部逃入归墟最深处的黑渊裂隙,蛰伏万古,只待封印松动,便会卷土重来。
“他们是为破印而来。”陆十三望向悬葬台中心的方向,那里的佛光已越来越黯淡,魔气与外界的渊气隐隐呼应,“一旦封印被破,黑渊魔军和印下古魔汇合,整个归墟,乃至界外万千世界,都会被拖入深渊。”
石斧一愣:“那……那我们怎么办?”
他看着眼前的木墙——这是南乸困住他们的牢笼,可现在,牢笼之外,是更大的危机。
“破阵。”
陆十三只说了两个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三日磨锋,刀身之上煞气与气劲完美交融,泛着一层淡淡金芒。刀意内敛,不泄半分,可越是如此,越是藏着惊天动地的锋芒。
“我们冲出去。”陆十三的目光透过木枝,望向那道独自抵挡大军的玄色身影,“她守不住的。而封印,不能破。”
“你要帮她?”石斧瞪大了眼睛,“她可是前几天还要把我们当肥料的!”
“她守的是封印,不是私仇。”陆十三脚步往前一踏,刀身缓缓抬起,“大敌当前,先退外敌。”
话音落,刀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顺着木阵节点划过。
这一刀,精准斩在薙木大阵的地脉节点之上。三日参悟,陆十三早已将这座木阵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刀意之中融入了他对薙木“枯藏”之道的理解,不是摧毁,而是截断——截断木脉与南乸的联系,让这片区域的枯木暂时失去生机。
“咔——”
清脆断裂声响起。
眼前厚实的木墙,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交错的枝桠纷纷枯萎、掉落,在两人面前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通道尽头,是漫天墨色黑雾,还有浴血奋战的玄色身影。
“走!”
陆十三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芒,率先冲了出去。
石斧咬了咬牙,提着石斧紧跟其后。
两人冲出木阵的瞬间,正好看到玄刺一剑劈在南乸肩头。
“噗!”
玄色衣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肌理——不是血肉,而是骨木交织的纹路,如同老树木纹。金色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瞬间长出几株细小枯木。
南乸踉跄着后退几步,骷髅杖差点脱手。她猛地转头,看向冲出木阵的陆十三与石斧,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破阵出来。
更没想到,他们没有趁机逃往悬葬台中心,反而朝着战场方向冲来。
“你们……”南乸声音微哑。
陆十三落在她身侧,刀身横立,金芒倒映着漫天黑雾。
“五日之期,先记着。”他头也不回,声音沉稳,“等打退了黑渊军团,我再跟你赴破阵之约。”
石斧也站到另一边,手中石斧燃起熊熊墟火,咧嘴一笑:“南乸,老子可不是来帮你的。老子是来揍这些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