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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如墨,玄根如龙。
沐言话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翻涌的灰色浊流骤然炸开,无数粗壮如柱的根系带着破空的锐啸横扫而来,根系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混沌结晶,划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细碎的裂痕。翎九渊反应最快,先棋剑横斩而出,玄黄剑光暴涨成一轮弯月,迎着根系劈了上去。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剑光斩在最粗的那根主根上,只劈开一道半寸深的口子,下一秒便被周边缠绕的细根死死缠住。那些细根如同活物,疯狂地吸吮着剑光中的道力,原本黯淡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黝黑坚硬。
“这东西在吞我们的道力!”
归墟道君低喝一声,掌心翻涌出一团碧绿的归墟真火,火焰顺着剑光蔓延过去,烧得那些根须滋滋作响,冒出一股股灰色的浓烟。可浓烟散后,根须非但没有焚毁,反而在火焰中扭曲生长,转瞬就长出了新的分枝,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玉绳禾站在左翼,指尖结印,周身浮现出无数晶莹的玉绳,如同灵蛇般窜出,将扑来的根须一根根捆住。她眉头紧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力正顺着玉绳飞速流逝,那些根系就像无底洞,多少力量填进去都悄无声息,反倒喂得它们愈发粗壮。
“这样耗下去撑不了一炷香。”
刀哥的声音冷冽如冰,手中长刀出鞘,刀身泛起一抹妖异的血色刀芒。他一步踏出,身形在混沌中拉出一道残影,刀光如匹练般掠过,瞬间将十几根根系齐齐斩断。断口处喷涌出灰色的浆液,落在混沌中立刻生根发芽,又长出新的细根,潮水般朝着他卷来。
封无极站在阵眼处,双手撑开一道封印阵法,试图压制周遭根系的生长。可阵法刚成型,脚下的混沌之中便钻出无数细密的根须,顺着阵法的纹路攀爬缠绕,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阵法表面便爬满了灰色的根网,封印之力迅速溃散,连他自己都被根须缠上了脚踝。
五人一退再退,原本八尺方圆的光域已经压缩到不足五丈。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根系,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森林,在混沌中缓缓蠕动,将他们困在核心。这些东西没有神魂,没有痛觉,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本能,越是催动道力攻击,它们生长得就越快,仿佛永远都杀不完。
翎九渊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渗出细汗,先棋剑的玄黄之力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可连他也能感觉到,剑身上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蚕食。他目光扫过周遭涌动的根墙,沉声道:“往深处走,这东西的本源一定在巨兽腹心,只有毁了本源,才能破局。”
没人有异议。身后的退路已经被根系彻底封死,唯有向前才是唯一的生路。五人结成攻守阵势,翎九渊在前开路,剑光如轮转动,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根网之中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脚下的混沌越来越粘稠,甚至开始凝固成木质的地面,每踏出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细微的根须在往上钻,试图钻进他们的脚掌,吸食血肉中的精气。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巨兽体外,另一场大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
断岳坟场的枯骨大军如灰色潮水般涌出,撞上了三头徘徊在壁障附近的星空巨兽。那三头巨兽察觉到死气来袭,纷纷转过身来,巨大的身躯搅动混沌,张开环形巨口,喷出一道道灰色的混沌光柱,朝着枯骨大军横扫而去。
光柱所过之处,无数枯骨兽瞬间化为飞灰,骨屑漫天飞舞。可更多的枯骨兽从后面涌了上来,踩着同类的残骸继续冲锋,它们悍不畏死,哪怕只剩下一根指骨、半片头骨,也要爬着啃咬星空巨兽的身躯,用牙齿一点点磨碎巨兽的外甲。
瘗骸站在那头巨型枯骨巨兽的颅骨上,脸上的狭长缝隙微微开合,发出刺耳的尖啸。它手中的七峰葬骨杖高高举起,杖头的灰白头骨中,混沌尘沙倾泻而出,在空中化作七座微型的山峰虚影,每一座山峰上都缠绕着浓郁的死气。
“七峰葬灵——”
干涩的声音如同山石碎裂,七座山峰虚影骤然放大,带着万钧之力朝着其中一头星空巨兽砸了下去。那头巨兽刚要躲闪,脚下的混沌之中突然钻出无数惨白的骨手,死死抓住了它的四肢与尾鳍,将它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轰——!!”
七峰接连砸落,第一峰碎了它的外甲,第二峰断了它的脊骨,第三峰崩了它的巨口,第四峰震碎了它体内的本源核心。剩下三座山峰直直砸进它的身躯,将那头庞大的星空巨兽当场砸成了漫天的血肉碎块,混着混沌四散飞溅,血雨般洒落在枯骨大军之中。
另外两头星空巨兽见状,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之色,转身就要逃。可瘗骸怎么可能给它们机会,骨杖往虚空一点,周遭的枯骨大军立刻分作两路,如同两条灰色的巨龙,一前一后拦住了两头巨兽的去路,将它们团团围在中央。
“你们的骨头,正好给我的坟场添点新土。”
瘗骸桀桀笑着,枯瘦的手掌张开,那头被砸死的星空巨兽残骸中,缓缓飘出一颗黯淡的本源核心,朝着它飞了过来。它一把抓住核心,塞进脸上的裂缝里,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身上的山皮光泽又盛了几分,气息愈发强横。
在它看来,局面已经尽在掌控。这几头星空巨兽根本不是它的对手,等清理完它们,就能趁着溟涬暴动、壁障松动的时机,撕开墟根的封印。到时候,整个墟界的地脉都将为它所用,就算是那些盘踞在更深处的老怪物,也别想阻止它出世。
可就在这时,一丝凉意,毫无征兆地爬上了它的脊背。
不是混沌的阴冷,不是死气的冰寒,是一种从神魂深处冒出来的凉,像一捧埋藏了万年的积雪,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瘗骸动作一僵,脸上的鬼火骤然缩成了两点。它猛地抬起头,望向混沌深处的某个方向,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骨杖。
不仅仅是它。
正在围攻星空巨兽的枯骨大军齐齐停下了动作,眼眶里的鬼火剧烈闪烁,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朝拜。两头被困的星空巨兽也停止了挣扎,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连本源之力都不敢运转。
溟涬腹内,正在往前突进的五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周遭疯狂生长的玄根骤然停滞,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翻涌的混沌浊流静止在空中,连剑光的波动都慢了下来。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了所有人,沐言的指尖微微发凉,归墟道君掌心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仿佛连火焰都被这寒意冻住了。
然后,歌声响了。
没有任何前奏,就那样突兀地响起。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乐器的声音,像是某种骨制的笙管,带着玉石的清冽,又带着枯骨的苍凉。调子很慢,很凉,像深秋的霜落在湖面,像万古的风吹过荒原,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钻进人的神魂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岁月的流逝、生死的轮回。
可就在这一片冰凉之中,又藏着一股冲天的豪情。
像是千军万马踏过星河,像是上古诸神横断苍穹,像是埋骨他乡的英灵在云端举杯,慷慨悲壮,气冲霄汉。凉得不萧瑟,悲得不颓丧,反倒有一种纵贯千古的浩荡,让人听得心潮澎湃,又忍不住遍体生寒。
是《云宫葬神曲》。
曲声越来越响,传遍了整个墟界边缘,穿透了溟涬的血肉之躯,穿透了断岳的累累枯骨,穿透了厚重得化不开的混沌。
“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脆响接连响起。那些停滞的枯骨兽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从颅骨一直蔓延到四肢,曲声每高一分,裂痕就深一分。当曲声攀升到第一个高潮时,最前排的上千枯骨兽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骨粉,被曲声一吹,消散无踪。
两头星空巨兽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体表的半透明血肉开始寸寸龟裂,本源之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它们在恐惧,在颤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诅咒,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而溟涬腹内的玄根,也开始疯狂地扭曲起来,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原本黝黑坚硬的根须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白色的霜痕,生长的速度骤然减缓,反而开始枯萎收缩。但与此同时,那些根须深处,却有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在酝酿,像是被曲声唤醒了沉睡的凶性。
“是云宫的人……”
瘗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它死死盯着混沌深处,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七峰葬骨杖,指节都泛出了灰白色,“不可能……云宫早就毁在上古神战里了……怎么还有人活着?”
它话音未落,前方的混沌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座宫殿的轮廓。
那是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古宫,悬浮在混沌之中,大半都已经坍塌,宫墙残破,殿宇倾颓,断壁残垣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只剩下中央的一座主殿和门前的九阶玉台还算完整。宫殿四周缠绕着稀薄的灰白色云气,云气中沉浮着无数细碎的星辰碎屑,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远在千古之外的缥缈感,仿佛不是存在于空间里,而是存在于时间的缝隙中。
宫门前的玉阶顶端,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白衣上染着点点灰痕,像是尘封了无数岁月,洗尽了铅华。他的头发是霜雪般的白色,长长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另一半脸上戴着半张镂空的白玉面具,面具上刻着古老的云纹,纹路里流淌着淡淡的银光,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是极淡的灰色,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潭结冰的古泉,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生死与兴亡。
他手中抱着一件乐器,那是一柄笙,笙管不是竹制,而是由九根不同的古骨拼接而成,骨管泛着温润的玉光,每一根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笙斗是一块完整的玄冰玉,上面缭绕着淡淡的寒雾,寒气顺着笙管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正是云宫镇宫之宝,玄骨云笙。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残破的云宫,对着满目的混沌与战火,缓缓吹奏着。
曲声从玄骨云笙中流淌而出,凉凉的,浩浩的,漫过天地,漫过古今。
云宫葬司,素尘劫。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云宫覆灭之后他去了哪里。只在上古流传下来的残卷里有过零星记载:云宫掌葬,司万古英灵,一曲葬神,天下皆寒。上古神战末期,彼岸的魔物大举入侵,云宫作为神宫道庭的前哨,全宫上下尽数战死,用血肉筑起了第一道防线,从此云宫成为传说,《云宫葬神曲》也成了绝响。
没人想到,在这墟界的混沌深处,还藏着云宫的残址,还活着最后一位葬司。他守在这里,守着这座残宫,也守着墟界最深处的秘密,一守就是十万年。
曲声渐烈,寒意更浓。
无数枯骨兽在曲声中化为齑粉,剩下的也纷纷跪倒在地,骨节不停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两头星空巨兽已经瘫软在混沌中,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本源核心在体表若隐若现,随时都会崩碎。
瘗骸脸上的鬼火明灭不定,它能感觉到,对方的目标不是它,也不是星空巨兽,而是墟界壁障深处的封印。
或者说,是封印之下的东西。
“素尘劫!”
瘗骸尖啸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守了这么多年,终于肯出来了?怎么,看着封印要破,坐不住了?我告诉你,今天谁也拦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