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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残界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千里黄沙铺天盖地,风卷着沙砾打在残甲断戈上,发出细碎的金铁交鸣,像无数战死的亡魂在低声絮语。大地沟壑纵横,每一道深沟里都嵌着发黑的箭簇与碎裂的刀兵,半埋在沙下的战旗只剩一截焦黑的旗杆,旗面早已被岁月撕碎,只剩几缕灰布在风里打着旋。
这里曾是百万年前西线的主战场。
三万镇荒军将士在此死战不退,最终全数殉国,连尸骨都没能还乡。
队伍踩在发烫的沙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凝固的岁月上。连素来跳脱的赤炎都放轻了脚步,胡小叨也没了沿路捡破烂的兴致,攥着菜刀的手紧了紧,莫名觉得心口发沉。
“就是这里了。”
焱龙子停下脚步,指尖拂过半截露出沙面的枪头。枪头锈迹斑斑,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工,枪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镇”字。他声音沉了几分,“镇荒军的战陵就在战魂封在地底,一则护着他们不被绝岸掳走,二则留作后手,等后世有需要时再唤醒。”
千屿蹲下身,指尖抚过沙地,细细的沙粒在道韵下缓缓分开,露出底下刻着阵纹的青石板。石板上的镇魂纹与东极铸殿的纹路同出一源,确实是归墟道君的手笔。他眉头微蹙:“封印有缺口。绝岸的秽气已经渗进去了。”
话音未落,沙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脚下的黄沙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醒了。
第一节战陵渗秽影,残甲起寒沙
众人顺着阵纹入口下到战陵时,甬道两侧的石墙已经爬满了灰黑色的秽纹。
本该温润的镇魂石变得冰凉刺骨,墙壁上雕刻的战勋图被秽气侵蚀得扭曲变形,那些本该是冲锋陷阵的将士,在秽气里面目狰狞,像极了索命的恶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锈味,混着绝岸特有的死寂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对劲。”
烬无荒长刀出鞘半寸,赤黑劫火映得甬道明暗不定,“魂火很杂。有干净的,也有被污染的。”
他的杀伐之道对魂体异常敏感,陵寝深处的气息驳杂不堪,既有沙场铁血的浩然煞气,也有绝岸阴秽的扭曲邪意,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正在此消彼长。
焱龙子脸色微沉:“当年道君设的封印极稳,按理说秽气渗不进来。除非……有人从里面动了手脚。”
“是当年战死的叛徒。”
寂清漪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指尖烟青道韵轻点墙壁,一幅残存的传影石画面缓缓浮现——
画面里,一名身披副将甲胄的男子,偷偷将一枚黑色符石嵌入了帅帐的阵眼。紧接着,绝岸秽族从防线后方突袭,原本固若金汤的镇荒军腹背受敌,瞬间陷入重围。
画面很短,到此便碎裂了。
“内奸。”赵崇山拳头攥得咔咔响,“难怪三万精锐会全军覆没,原来是背后挨了刀子!”
说话间,甬道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无数双铁靴踩在石板上,节奏划一,带着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众人立刻结阵戒备。
下一秒,黑压压的甲士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它们身披残破的玄铁战甲,脸甲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眼窝中两点幽绿的秽火。手中的戈矛虽已缺口卷刃,却依旧平举向前,军阵严整,没有半分散乱。
没有嘶吼,没有怪叫,只有冰冷的脚步声与兵刃的寒光。
这就是被秽气污染的镇荒军战魂。
它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战,只剩刻在魂体里的杀伐本能,以及绝岸灌入的破坏欲。
“结防阵!”
千屿一声令下,赵崇山与赵氏弟子立刻催动山纹,厚重的岩壁在阵前升起。
几乎同时,秽化战魂军齐齐挥戈。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标准的军阵齐刺。
可千百杆戈矛同时刺出,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杀伐之气,竟硬生生刺穿了山岩壁。砰的一声巨响,岩壁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前排赵氏弟子齐齐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好强的军阵之力!”沈明律失声开口,“它们虽然失了神智,可战阵之术半点没丢!”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普通秽兵只是乌合之众,可这些战魂,是百万年前的正规精锐。哪怕被秽化了,刻在骨子里的战阵配合也刻在了魂体里。它们进退有据,攻防一体,远比零散的秽兽难对付十倍。
“正面硬扛吃亏。”千屿语速极快,“寂清漪带星沉月离扰它们后阵,断旗手;烬无荒、赤炎走两翼,撕开缺口;昭律布律网锁它们的行动;胡小叨找机会挑它们甲缝里的魂核;赵氏稳住正面,别让军阵冲过来。”
指令落定,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三道虚影隐入黑暗,赤黑与金红两道火光从两翼同时杀出,青金色律网从地面铺开,胡小叨拎着刻刀矮身窜了出去。
一场古与今的碰撞,在幽暗的战陵甬道里,骤然爆发。
第二节戈矛凝煞意,冰火破军锋
秽化战魂军的反应极快。
两翼遇袭的瞬间,中军立刻分出两队人马回防,戈矛横竖成墙,硬生生挡住了烬无荒与赤炎的冲锋。军阵像一张精密的网,你攻它便收,你退它便压,分寸拿捏得精准到毫厘。
烬无荒连劈三刀,刀刀都劈在戈矛阵的交叉点上,震得虎口发麻,却没能撕开半分缺口。他眼神一凝,劫火瞬间转为暗紫色,归墟刀意悄然苏醒。
“戾劫斩——破阵!”
长刀斜撩,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刀芒贴着地面掠出,不劈人,专砍戈矛杆。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前排十几杆戈矛应声而断。军阵终于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好机会!”
赤炎抓住空隙,明火化作火龙,顺着缺口钻了进去,火浪在军阵里炸开。可战魂们竟没有溃散,后排立刻补上缺口,前排倒地的战魂哪怕魂体碎裂,剩下的残躯也会本能地扑上来纠缠,悍不畏死到了极致。
另一边,胡小叨已经摸到了军阵侧面。
他蹲在石柱后面,盯着战魂甲胄的缝隙看了半天,咂舌道:“好家伙,这甲胄做的,连个缝都难找。比矿上的铁甲严实多了。”
嘴里嘀咕着,手里却没停。
他摸出几把最细的柳叶刻刀,指尖一弹,刻刀精准地射向战魂颈甲与肩甲的连接处——那里是魂核最靠近体表的位置。
噗噗几声轻响,刻刀没入甲缝。
几尊战魂动作猛地一僵,魂火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轰然散成黑烟。
“管用!”
胡小叨眼睛一亮,摸出一把刻刀,像撒豆子似的往外甩。专找关节、甲缝、头盔缝隙下手,角度刁钻得离谱,每一刀都精准命中魂核边缘。
可战魂数量太多了。
放眼望去,甬道深处黑压压的全是甲士,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杀不是办法。”千屿眉头紧锁,“它们的魂核连着帅旗,只要帅旗还在,就能不断凝形。得去帅殿,毁了被污染的帅旗,净化主魂。”
焱龙子立刻接话:“帅殿在战陵最深处,我带路!”
“我断后。”烬无荒长刀一横,劫火铺开,硬生生挡住了追上来的战魂军,“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我留下陪你!”赤炎立刻站到他身边,明火全开,“两个人扛得住!”
千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犹豫:“好。沐言、昭律跟我去帅殿,其余人留下协助防守,稳住阵脚。”
兵分两路。
烬无荒与赤炎带着流焰谷、镇岳赵氏守在甬道关口,死死挡住源源不断的秽化战魂。刀光与火浪交织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杀得魂碎片片飞散。
千屿则带着沐言、昭律、焱龙子、寂清漪几人,顺着侧道直奔帅殿。
越往深处走,秽气越浓,也越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喊杀声,只有众人自己的心跳声。
帅殿的大门是两扇玄铁铸的巨门,门上刻着“镇荒”两个大字,笔力刚劲,带着沙场铁血的气息。可如今,字迹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秽纹,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阴冷的魂气。
“就是这里了。”
焱龙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上。金红火光顺着门缝钻进去,烧断了门后的闩锁。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第三节帅旗缠秽影,本源洗旧魂
帅殿中央,竖着一杆残破的玄色帅旗。
旗面早已破损不堪,“镇荒”二字被秽气染成了灰黑色,旗杆上缠着无数道扭曲的秽纹,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旗面。帅旗下,盘膝坐着一尊格外高大的魂体,身披主帅甲胄,头戴兜鍪,看不清面容,周身被浓重的黑雾包裹,魂火忽明忽暗,正在痛苦地挣扎。
他身边,还站着四尊副将模样的魂体,眼窝中的秽火格外旺盛,显然已经被彻底污染,正守在帅旗四周。
那主帅魂体,便是镇荒军统帅——赫连戈荒。
百万年前西线战场的最高将领,归墟道君麾下的五虎将之一。
“叛徒的符石,就在帅旗底座里。”寂清漪一眼便看穿了关键,“是它一直在引秽气污染帅旗,进而污染整个战陵的战魂。”
四尊副将察觉到有人闯入,同时转头,幽绿的魂火死死盯住众人。它们没有废话,提着长刀便冲了过来,刀风带着刺骨的阴寒,比普通战魂强了何止十倍。
“我来。”
昭律上前一步,律纹在周身炸开。青金色的律链从地面窜出,直奔四名副将。“律正魂,秽散形!”
律链缠上副将魂体,发出滋滋的声响,秽气被不断净化。可副将们悍勇异常,竟硬生生挣断了律链,刀势不减。
焱龙子同时出手,金红龙火化作火墙,挡住了两尊副将。“这些家伙魂体太凝实,光靠律道烧不透!”
千屿目光一扫,立刻定计:“寂清漪扰它们神念,焱龙子正面牵制,昭律补律印,沐言,准备净化帅旗。”
四人同时动了起来。
虚实之刃、龙火、律纹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力,死死缠住了四尊副将。沐言则趁机快步走到帅旗前,掌心泛起温润的白光。
九穗母株从掌心浮现,穗尖垂下点点光粒,落在帅旗上。
本源之力刚一接触秽纹,便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灰黑色的秽气像遇到了克星,疯狂向后退散,旗面上的“镇荒”二字,重新露出了一点玄色底色。
可就在这时,被黑雾包裹的赫连戈荒猛地动了。
他骤然起身,一掌拍向沐言。
掌风带着滔天的煞气与秽气,还没到近前,便压得人呼吸一滞。这是积年累月的沙场杀伐之气,加上绝岸秽气的扭曲,威力比四名副将加起来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