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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蓝的天空,一轮红日摇摇欲坠。
许克生催马朝黄子澄的家走去,心情却十分沉重。
一个七品的武夫,只要捏了百姓的一个错,就可以随意地毁掉百姓的人生,甚至一个家庭。
这才是封建社会底层百姓的真实生活。
没有摊上麻烦,就是岁月静好;
一旦被权力盯上,哪怕是一个吏,也能让百姓家破人亡。
看著澄清的天空,许克生深吸一口气,秋风萧瑟,一阵寒意侵润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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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庆催马上前,道:“县尊,中午碰到的那个韩总旗,卑职略有耳闻,这厮平时就喜欢折磨百姓,一点错就会大惩。”
许克生点点头,“这种人,不是第一天就这么没有人性的。”
他要弹劾五城兵马司,一路上都在打腹稿。
百里庆低声道:“县尊,他的官阶比您低,看到您干涉,应该顺坡下驴的,毕竟不是大案、要案。”
“他却一点情面都不讲,太反常了。”
许克生冷哼一声道:“他是有人举报,我怀疑是有人和宋家过不去,暗中收买了他。”
“县尊推测的是,宋家娘子坐在驴车里,按常理没人看到她的手腕戴了什么。”
“韩石头!这狗贼肯定心里有鬼,不是简单的折磨人!”
“县尊,要不要卑职找个机会按住他————”
“不用!”许克生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一条疯狗罢了,犯不著你去冒险。御史才是专职打狗的,本官也会盯著他的。”
到了黄府,许克生在仆人的带领下一路去了房。
黄子澄和齐德正在喝茶。
许克生上前拱手施礼:“学生见过黄先生、齐先生。先生今日唤学生前来,可有教诲?”
齐德放下茶杯,笑著招呼道:“启明,找你来是好事。”
黄子澄看著许克生却疑惑道:“启明,有心事?与人吵架了?”
许克生怔住了,自己已经努力平复心境了,竟然也没看出来了?
“黄先生,您怎么看出来的?”
齐德在一旁笑道:“你明显带著杀气。”
许克生暗叹,只能自己太年轻,还不够隐忍,“今天中午,学生从宫中出来,遇到了兵马司的韩总旗,他将经过简明扼要地了一遍,最后叹息道:“宋家娘子的名节是被毁掉了。”
黄子澄皱眉道:“这娘子不该僭越,这下被人抓住了漏洞。不过韩总旗的执法有太多问题。娘子的父兄都在,韩总旗不该打她的。”
齐德沉默半晌,缓缓道:“这孩子太年轻了,要是听到动静就将镯子撸下来,藏起来,或者是店里的货,韩总旗就不好下手拿她了。”
显然,他们也看的出来,今天的案子有蹊跷。
许克生沉声道:“学生要上题本,弹劾五城兵马司御下不严、滥用刑罚。”
黄子澄却摆手道:“你上一个题本,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这就足够了。”
“关于韩总旗执法,你只需要讲你看到的,但是不要评价。重点是将你后来如何处置的,的明明白白。”
“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弹劾,会有御史去做的,你别跟著掺合。”
许克生有些不解,为何不让自己弹劾?
“黄先生,这个韩总旗还有什么道?是自己人?”
许克生不敢置信,黄子澄有道德洁癖,不会认识这种人吧?
黄子澄连忙摆手,“为师怎么会认识这种腌货色!”
齐德笑道:“黄兄的意思是,你的升迁眼看要下来了,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
!!!
许克生的心突然怦怦乱跳。
终于轮到我了!
“齐先生,学生去了哪个衙门?”
“去应天府,担任治中。”齐德回道。
许克生有些失望,治中的头顶有府尹、府丞,在应天府是老三。
明显不如在上元县当老大舒坦。
不过品级升了,从正六品变成了正五品。
没想到黄子澄此刻却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许克生急忙问道:“黄先生,什么事如此忧虑?”
黄子澄皱眉道,“启明,你升的太快了。你才多大,就正五品了?!”
?!
许克生:
自己的学生升官了,你怎么还抑郁了?
你这像话吗?
齐德解释道:“启明,你太年轻了,官场经验少,官位太高怕你把握不住。”
许克生一摊手,“昨日入宫,太子殿下询问学生想要什么奖赏,学生推辞了的。”
看著他满脸得意,黄子澄忍不住撇撇嘴,“你子就等著吧,应天府可不是上元县。”
齐德哈哈大笑,“行了,咱们要是在他这个年龄升了正五品,得穿著官服绕内城、外廓兜十几圈子。”
黄子澄也忍不住笑了,“理是这个理,但是看他像个愣头青,我是担心他捅出个娄子。”
齐德撇撇嘴,“他还能捅出比诏狱更大的娄子吗?”
黄子澄忍不住笑了,“是啊,诏狱都进三次了,我朝也是罕见。”
接著他又对许克生耳提面命:“应天府的府丞出缺,治中事务繁杂,但是你要善用手下去处理政务,不要忘记了宫中的医事。”
这是个好消息,许克生很高兴,自己的排位又升了一级。
许克生躬身回道:“黄先生、齐先生,请放心,学生很清楚未来的重点。”
“医术虽然是立身之本,但是又不能只靠医术。学生一直在潜心学习政务,力求妥帖办事。”
齐德满意地点点头,“的是。侧重医术就走上岔路。”
黄子澄喝了一口茶,端著茶杯考校道:“启明,你当了近两年的县令,
你有什么感悟、”
许克生当即回道:“学生认为,万言不如一默!”
!!!
黄子澄目瞪口呆,端著茶杯的手在哆嗦。
教了个逆徒?
这是读人的本份吗?
???
齐德:
”
两人对视一眼黄子澄疑惑地看著齐德,委婉地问道:“老齐,你背著我教他黄老了?”
齐德摇摇头,“没有啊,我还以为你传授了老庄呢。”
两人明白了,就是许克生自己的感悟。
可惜领悟岔了!
黄子澄有些无奈,指头点著许克生,怒道:“出门别是我的学生。”
“你这是避祸求安的消极心态,有尸位素餐的危险。”
齐德也劝道:“启明,读人讲究文以载道,言辞、奏章是我辈的武器,直言敢谏才是我辈的风格”
黄子澄怒道:“虽然进了三次诏狱,但是你不都平安出来了吗?毫发无损!你怕什么?”
他干脆放下茶杯,有些失望地道:“方希直走之前幸好没听你这句话,不让能被你气死。他可是过,遇事不言,以保禄位的,非忠臣,亦非真儒。”
许克生辩解道:“学生的本意,是担忧言多必失,守默以全。并不是对错误视而不见。”
齐德笑著帮许克生圆场,“年轻人少话也好。祸从口出啊!踏踏实实做事,少多做,也是好的。”
“当年的状元公就是因为言辞不当,现在广西养大象呢。”
许克生知道他的是丁显,黄子澄给过一本丁显的《尚》读笔记,许克生从中获益匪浅,丁状元的学问极其扎实。
黄子澄依然不解气,“启明,士不可不弘毅”,这句话回去抄写三百遍,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
许克生拱手告退。
齐德却叫住了他,叮嘱道:“太子的生辰快到了,你记得准备礼物。”
许克生急忙问道:“学生送什么更好?”
太子的生辰是九月五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去准备。
去年因为太子身体不佳,老朱仅召集皇亲一起吃了饭。
看样子今年要大办一场。
黄子澄回道:“写一首诗、送一副对联、画一幅画,都可以,也可以送摆件之类的。只要不犯忌,不庸俗就好了。”
齐德跟著叮嘱道:“不要送药,也不能太奢华,远超过你的经济水准也不行。”
许克生一一记在,但是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礼物。
实在不行就当一次文抄公,抄一份后世的一首诗词。
看著许克生远走了,黄子澄和齐德两人相视大笑,完全没有刚才的愤怒。
黄子澄微笑著道:““万言不如一默”?话虽然过于消极,但是年轻人锋芒太盛,少话就对了。”
“本来担心他升任五品人就飘了,现在有这句话明他明白危险所在,有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的觉悟。”
“咱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齐德笑著点头附和:“本以为他听到升官会很兴奋,没想到他似乎有些失。如此稳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不是言官,又负责太子殿下的医事,少就少被人做文章。”
黄子澄喝了口茶,“那也得敲打一番,年轻气盛要不得,但是暮气太重也不行。”
齐德却笑道,“咱们要努力了!学生都比咱们品级高了。”
齐德是兵部主事,正六品;黄子澄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黄子澄却摇摇头,得意地道:“师不必不如弟子。想想一群老贼听到启明升了正五品,一脸的目瞪口呆、羡慕嫉妒,我就如饮醇酿。”
齐德笑道:“兵部也是如此,郎中都来询问我,这是不是真的。”
两人相视大笑。
院子里下的几只鸟雀受到惊吓,急忙展翅高飞。
许克生骑在马上若有所悟,自己的奖赏今天才有眉目,肯定老朱和太子也犹豫了很久
不赏不过去,赏的话自己太年轻了。
自己只是举人,入官场的时间也很短,升任正五品实属罕见。
晚风轻抚,许克生的心情好了不少。
升官了,权力更大了,离朝廷中枢更近了。
这次是因为人痘接种术,和在上元县的政绩,下次再升迁就很难有这种机会了,以后估计就是熬日子,不出错,一步一步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