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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克生吃了一惊,竟然是后院的邻居?
被兵马司的士兵抓获,那还能有什么体面?
许克生豁然起身,快步朝外走,百里庆扔了一把铜钱在桌子上,匆忙跟了过去。
2
许克生出酒馆,大步上了官道,一眼就看到前面的路口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
百里庆牵来了战马,两人翻身上马。
许克生猛夹马腹,朝前方的路口冲去。
路口有兵马司的士兵在维持秩序,看到一个许克生的常服,急忙喝令百姓让路。
许克生到了近前,一眼看到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娘子,正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她的身旁是一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许克生看的清楚,带队是一个总旗,面孔十分陌生。
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蹊跷,于是低声对百里庆道:“去请他们的百户前来。负责这一片的是王大福百户。”
百里庆立刻拨转马头,朝中城兵马司的衙门冲去。
吃瓜的百姓议论纷纷,“看穿衣打扮,家里不差。”
“开首饰铺子的宋家,那能穷吗?”
“这顿打少不了了。”
“俺刚才听了,那位总旗老爷了,要抽五十下。”
“天爷啊!花朵一般的孩子,还不打坏了?”
“谁让她戴金镯子呢?金子是咱们老百姓该碰的吗?”
“就是!活该!这么有钱还活作!”
大多都是在幸灾乐祸,罕有人同情。
许克生缓缓勒住马,看到有士兵从一旁的店铺借了一条长凳子,一名健壮的卒子已经拿出一根三尺多长的竹条。
百姓见到要行刑了,呼啦啦就向前涌,兵马司的士兵急忙上前呵斥,甚至用枪杆子抽打了几个人,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两名士兵上前拉住宋娘子的胳膊,就朝长凳子的方向拖。
许克生大喝一声:“住手!”
士兵、百姓终于看到了他,有百姓认了出来,“是俺们县的县尊!”
一个总旗快步过来,拱手施礼,“下官中城兵马司总旗韩石头拜见许县尊!”
许克生缓缓问道:“那娘子犯懒什么罪?”
韩石头拱手道:“禀县尊,她违制戴了金镯子,她已经认罪了。”
“哦,既然你们已经初步审理了,那就移交上元县衙吧。”许克生吩咐道。
韩石头愣了一下,却拱手道:“许县尊,这个案子,还是兵马司处置的好。”
虽然他的官职比许克生低,但是两人互不统属,韩石头完全可以不买帐。
周围的百姓见两位上官有了分歧,顿时鸦雀无声,看的聚精会神。
许克生坐在马上,沉声道:“让你们百户来!”
韩石头冷冷地回道:“许县尊,百户公务繁忙,暂时来不了。”
着,他转头大声道:“行刑!”
“慢着!”许克生也同样大喝。
兵马司的士兵被他们搞懵圈了,虽然许克生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但是官阶更高。
上元县令是正六品,总旗却只有正七品。
士兵们左右为难,韩石头竟然上去一把抢过竹条,就要亲自行刑。
许克生勃然大怒,马鞭子点着韩石头,呵斥道:“韩石头,你放肆!”
韩石头没有理会,抢起竹条正要抽下去。
宋娘子被按在长登上,已经停止了哭泣,整个人都变得木呆呆的。
许克生冷哼一声:“韩总旗,按照大明律,今天的刑罚是要罪坐家长”,你为何执意现在行刑?是何居心?”
?!
百姓哗然,似乎一瞬间都明白了,“是啊,不该打她的父亲、兄长吗?”
“两家有过节?”
“不然他怎么知道娘子戴金镯子?”
”
韩总旗不敢打下去了,一旦抽下去,众口铄金他就不清楚了。
韩总旗阴沉着脸,也不装了,“许县尊,今日如此包庇,莫非你和这位娘子有旧?”
许克生心里知道,韩石头急了!
许克生悠悠地道:“韩总旗,身为朝廷命官,却当众造谣,毁坏本官的官声,毁坏她人的名誉,这可是重罪。”
韩总旗这才察觉自己愤怒之下错了话,“许县尊,那你为何护着她?”
“本官在维护《大明律》!”许克生义正词严地回道。
他在上元县的口碑很好,已经有不少百姓支持他,“俺们县尊了,将人交给俺们县尊处置!”
“这个总旗心里有鬼!”
“一看他就不是好人,心里竟然惦记打娘子的屁股!”
“真龌龊!呸!”
周围一片骂声,韩石头被骂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吩咐手下,“将犯人带回去处置!”
百姓却阻拦了他们的去路,“不许走!”
“俺们县尊发话了,你们没听见!”
外面马蹄声响起,许克生回头看了一眼,百里庆带着一个百户赶来了。
~
王百户上前和许克生见礼之后,简单了解了情况,韩石头上前解释道:“百户,这位县尊太霸道了,竟然————”
王百户当即变了脸,“住口!”
韩石头脸色很难看,但是识相地闭嘴了。
王百户下令道:“收队!”
然后冲许克生拱拱手,“许县尊,人犯就交给上元县处置了!”
许克生满面春风,拱手还礼,“王百户秉公相让,本官代上元县谢过!本官定当依律审结,不负兵马司各位兄弟的辛劳。”
王百户急忙拱手还礼,“京城地面,这类案子本就归地方衙署,本将例行公事罢了。”
许克生示意百里庆去招呼宋娘子,“她们主仆先上驴车。”
许克生又看向韩总旗,微笑道:“韩总旗,本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王百户急忙摆手道:“县尊太客气了,有话直接问他。”
接着又冲韩总旗喝道:“好好回答上官的问话!”
韩总旗耷拉着脸,上前瓮声道:“请上官问话,下官知无不言。”
许克生沉声道:“这位娘子是坐在驴车里的,你怎么知道她戴了金镯子?”
韩总旗脸色白了,坑坑吃吃地回道:“有————有人举报?”
“何人?”许克生追问道。
“请上官恕罪,下官不能。”
王百户在一旁听着,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已经明白了,不是娘子自己暴露的,是韩总旗拦住驴车,将人拉下来搜查的。
仅凭一个举报,韩总旗竟然当街搜身一个娘子。
今天的事,有蹊跷!
许克生笑着冲王百户拱拱手,“百户,告辞了!”
两人客套几句,拱手道别。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押着驴车,咱们回衙门。”
王百户看着韩石头,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王旗带队巡逻,韩总旗,跟本官回衙门!”
韩总旗还想辩解,“百户,下官完全是按律行事。”
王百户见他还在狡辩,气的七窍生烟,忍不住呵呵笑了,讥讽道:“总旗老爷,好大的官威啊!”
韩总旗脸色苍白,拱手道:“百户,卑职也是无奈,总不能见到逾制的置之不理。”
王百户拨转马头:“走吧。跟我去见千户!相信千户会奖赏”你的!”
~
许克生催马走在前面,百里庆押着驴车紧随其后,车夫被兵马司的士兵打的鼻青脸肿,驴车里一片死寂。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宋娘子主仆上了车,百里庆甚至会怀疑里面没人。
许克生眉头紧锁,心情很糟糕。
经过今天这一遭,宋娘子的名誉彻底毁了。
京城就这么大,到今天晚上,她今天的遭遇就会传遍京城,稍微有点头脸的家庭都步会和她结亲。
韩总旗简直是将她置之于死地。
不仅宋娘子的一辈子被毁了,宋家的名声也毁了,一个“家风不严”,以后联姻就大受影响了。
无冤无仇,一般不会将事情做的这么绝,即便有人举报,在驴车外警告几句,就可以放人走了。
当街将娘子拉下驴车搜身,万一是诬告呢?
韩总旗为何如此笃定?
韩总旗和宋家什么冤,什么仇,竟然下此死手?
衙门遥遥在望,许克生吩咐百里庆,“你们继续向前,你将宋娘子送回家,然后带她的父亲来县衙听审。”
百里庆拱手领命,“卑职遵命!”
看着驴车远去,许克生不由地想起了昨天听到的清脆的笑声,是那么的无忧无虑。
以后,她再也不会有这种天真无邪的笑声了。
许克生又想起了盛夏去世的赵司务的女儿,那也是如花一般的年纪,莫名地去世了。
自己明知道案子有问题,却无法找出真相。
希望这一次,自己能护住宋娘子。
凭宋家的财力,宋娘子在京城的名声坏了,那就改随母亲的姓,换一个城市生活,一样可以嫁个好人家。
~
林典史已经升迁,今天开始不来当值了。
衙门暂时没有新的典史,许克生将庞县丞请去大堂,将宋娘子的案子了。
庞县丞听到宋娘子,还有她的父亲的名讳,大吃一惊,“宋娘子?老宋的女儿?!老宋这人卑职有印象,是个本分厚道的商人。”
“上次痘疫,他可是带头捐钱、捐粮食的。”
许克生也叹息道:“是本官后院的邻居,在坊里口碑也很好。坊里修路,每次都是第一个出钱。和邻里关系也好,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遭此大难。”
许克生继续下去:“韩总旗执意要打,甚至不惜和本官翻脸,听到最后,庞县丞已经气的涨红了脸,忍不住破口大骂:“韩石头总旗?卑职对他有印象。没想到这狗贼竟然如此狠毒!竟然当众毁女人的名节!”
许克生微微颔首,“这种人完全没有底线,没有廉耻。”
庞县丞不由地冷哼一声,“韩总旗也不是没问题。即便他接到了举报,也不该是他们去检查,而应该请衙门雇佣的稳婆去检查的。”
“并且,他也不敢当街行刑。”
“他今天的行为有伤风化!御史不会放过他的!”
许克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贼厮以下克上,公然和本官硬顶,单凭这一点,只要本官告发,兵马司就必须治他的罪。
”
“是因为金镯子,本官是不相信的。”
庞县丞连连点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许克生苦笑道:“他本来很轻易就得逞了,从开始到结束,估计用不到一刻钟。”
“宋家只有钱没有权,最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强忍着咽下这口闷气。”
“本官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打乱他的计划,又请来了王百户,他的最后一步没迈出去。”
到了这里,许克生不由地有些后怕:“本官再多吃两口,这贼厮就得逞了!”
“是啊,县尊!”庞县丞也感叹道,“能避免宋娘子当众单衣受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都唏嘘了一阵子。
在总旗的权力面前,宋娘子的尊严和幸福被碾压的粉碎,以后的人生彻底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口叹息了一阵子,庞县丞询问道:“县尊,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个案子?”
许克生毫不犹豫地回道:“这个案子是在十字路口案发的,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好放纵。并且案情轻微,也没要放纵的必要。”
“县尊的是。”庞县丞点头赞同。
“本官通知她的父亲来了,打算让他代受刑罚。”
“这样好!卑职附议!宋娘子初犯,有悔罪,且情节轻微,按照《大明律》,无官者笞五十,罪坐家长。她的父亲可以代受刑罚。”
两人正商量着案情,百里庆带着一个白胖的商人进来了。
宋万和进了大堂,立刻跪下磕头施礼:“罪民宋万和叩见县尊老爷、县丞老爷!”
许克生沉声道:“老宋,你女儿犯的案子,你知道了吧?”
宋万和磕头道:“罪民管教不严,请县尊严惩!罪民来的时候,女的姻亲已经来退了婚事。”
宋万和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吧嗒吧嗒掉。
许克生见他悲痛不已,不忍心再斥责。
昨天宋娘子还因为这门亲事高兴,现在成了过往烟云。
庞县丞在一旁简单训斥了几句,也不再话。
许克生冲一旁的快班班头道:“按照《大明律》,笞五十!将宋万和拉下去,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班头早已经在等候,当即吩咐衙役将宋万和拖下去行刑。
许克生没有特别交代是放水,还是严打。
竹条抽五十下,是最轻的刑罚了。
但是庞县丞却听了出来,“略施惩戒”本就意味深长。
班头可以理解为竹条抽是轻罚,宋万和管束不严,活该挨一次打;
他也可以理解为放水,轻一点打。
庞县丞听着外面的竹条挥舞的虎虎生风,就知道班头理解的是后一种意思。
庞县丞低声叹息,“韩总旗,叫韩石头?卑职得记住这个人,做事太阴狠了。”
许克生摆摆手,“不用记!本官一定会上题本弹劾他的。陛下、太子都不会容忍这种垃圾留在京城。”
许克生很自信,洪武帝对大臣、勋贵很残酷,但是对老百姓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这种刻意毁人名节的,谁能看得出来,背后有蹊跷。
庞县丞沉吟一下,分析道:“这么一来,也许他能将幕后指使,或者幕后的真相出来。”
许克生闷闷不乐,“但愿吧!”
宋娘子是西院三人的玩伴,突然遭此厄运,自己都来不及帮忙遮掩。
估计京城她是呆不下去了,宋家会很快将她送走,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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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竹条声突然结束了,班头停止了报数,大步上堂,“县尊,行刑结束,答五十下!”
许克生沉声道:“带犯人上堂!”
衙役将宋万和带上公堂,宋万和老老实实跪在
刑房的手早已经写好了认罪,拿来让宋万和签字画押。
许克生见他走路没受影响,就知道衙役放水里,“宋万和,你可记住今日的教训?”
“罪民知错了,以后对子女、家人一定严格管教,不敢有分毫的放纵。”
“下去吧。回家也要好好反省。”
“罪民谢县尊教诲!罪民治家不严,导致女犯下僭越之罪,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敢再犯许克生看着他出了大堂,对庞县丞道:“县丞,卷宗就你来写吧。”
庞县丞拱手领命:“县尊放心,卑职明日就将卷宗整理出来。”
许克生正准备去公房,却看到黄子澄的老管家来了,“县尊,老爷请您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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