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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睁开惺忪的睡眼。
入眼是哗哗的雨声,从昨天至今,雨就没停过。
春雨贵如油?
这“油”像免费赠送的一般。
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许克生感觉歇过来了,干脆起身洗漱,随手摸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
等他打开房门,百里庆闻讯赶来。
恰好远处传来鼓声,宵禁结束了。
“县尊,卑职去买一些早点?”
“不用了,我出去吃吧。”
“县尊,雨伞。”百里庆拿出一把硕大崭新的油纸伞递了过来。
许克生撑着伞,看了一眼伞面:“嚯!三十六根伞骨!这把伞不便宜!油纸还这么厚实!”
百里庆笑道:“五十多文呢。”
许克生摇摇头,”记得去董管家那报帐。”
“就是管家买的。”百里庆大笑道。
“好吧。”许克生笑着摇摇头,百里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跟在后面。
许克生知道蓑衣不挡大雨,于是劝道:“回头让管家给你也备一把伞,南方雨多,和北平府不一样的。”
百里庆摇摇头,晃晃左手的腰刀,”县尊,打伞不便出刀。伞面的雨声也影响听风辨位。”
“蓑衣打湿了,不是也沉吗?”许克生疑惑道。
“县尊,蓑衣打湿后也是一层软甲。”百里庆笑道。
许克生见有这么多好处,便随他了。
~
两人出了后门,前行几步就是一条街。
这里有几家酒馆,兼营早点。
雨势很大,听不到店家往日的吆喝声。
街上零零星星的行人,打着伞,或者穿着蓑衣,匆忙而过。
每家店里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食客。
百里庆知道他喜欢吃面食,指着一家店道:“县尊,这家店的蒸饺不错。”
“好,那就这家!”许克生在门口收了雨伞,大步走了进去,店主夫妇都在里面的火炉边忙碌,看到县尊来了,店主急忙上前殷勤地招呼。
许克生点了一笼素馅蒸饺、一碗杂米粥,店家送了一碟腌萝卜。
百里庆食量大,要了一大海碗面,一碟酱肉。
许克生吃到一半,依然没有食客进来。
却听到店家娘子在低声斥责她的男人,“你长眼干什么用的?明显的泥巴你看不出来?就贪那点钱!现在好了,扔了可惜,用了不好用。白白被人坑了!”
“那个天杀的,造这种煤也不怕遭报应!”
店家低着头,任由妻子抱怨。
看到店主并不忙碌,许克生有意帮他结尾,也好奇煤出了什么问题,便招手将他叫了过来,询问道:“店家,每个月衙役来收多少钱?”
“禀县尊,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有七十多文。”
许克生微微颔首,这个数额在合理范围之内,甚至有些轻。
他又询问道:“现在烧的是柴火,还是木炭?”
“县尊,人早就用蜂窝煤了。”
“用谁家的?”
店主有些扭捏,“县尊,的之前用的是大宝作坊的,前不久改用附近一个新作坊的。”
“怎么样?”
“县尊,价钱便宜了三成,但是火头了很多,不耐用,夜里还会熄火。”店主哭丧着脸,满脸后悔。
“是泥放多了吧?”许克生笑道。
他终于明白,为何店主被骂了,原来是买蜂窝煤被坑了。
作坊想靠低价抢夺客户,可是低价就没钱赚,只能在蜂窝煤上打主意,多用泥少放煤炭。
一般放两成泥土,最多放三成。
作坊为了回本,往往放了三成多,甚至四成。
泥土多了,蜂窝煤的火力就低了,并且很容易烧完。
店主苦笑道:“正是哩,县尊。”
许克生询问了作坊的名字,”本官会让衙役去找坊主,到时候你们协商,是退货退钱,还是换货。”
低价可以,但是质量不合格就不行了。
现在蜂窝煤作坊还没有行会,上午让衙役去作坊警告一番。
店主急忙叉手感谢,“谢县尊老爷!”
店主娘子喜笑颜开,急忙过来屈膝施礼:“谢县尊老爷为民做主。”
许克生见百里庆也吃完了,起身朝外走。
百里庆付了钱,正要跟上,店主娘子急忙用油纸包裹了一笼蒸饺,陪着笑塞给了他。
百里庆急忙推开,拿着蓑衣匆忙追了出去。
店主夫妇千恩万谢将两人送出店门。
~
许克生没有急着回衙门,而是打着雨伞,在附近转悠起来。
虽然雨下的密,但是空气中的煤烟味却清晰可闻。
许克生绕着衙门兜里一圈子,竟然遇到了三辆送蜂窝煤的车子。
车上盖着油布,车夫穿着蓑衣,埋头拉车,偶尔扯嗓子吼一声:“买煤!”
许克生不由地感叹道:“蜂窝煤的竞争看来很大,不然不会下雨天还送货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百姓不会断炊。”
过去百姓主要烧柴,下雨天樵夫砍柴不易,柴禾价格上涨,有的贫困家庭拿不出这笔钱,就只能吃凉食。
百里庆笑道:“县尊,现在开的蜂窝煤作坊多了,不能及时送货的,就没人买他家的货。”
“为了争一家一户,他们不仅给初次购买的客人送炉子,还送炉钩子、陶盆、陶碗之类的。”
“有的还推出优惠,一次预定一个月的,优惠一些;预定一个季度,再优惠一些。”
许克生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百姓才有实惠。”
~
县衙的差役房。
不少衙役打了地铺,睡的正美。
皂班的班头推开门,忍着屋里的味道,把蒋三浪推醒了,”三浪,该去值班了。”
蒋三浪其实已经迟到了,换一个人,班头早已经用脚端,然后劈头盖脸一阵怒骂了。
可是谁让被窝里的这位是县尊的亲戚呢。
蒋三浪闭着眼,哀求道:“班头,让我再睡一会儿。”
“三浪,县尊回来了。”班头低声道。
“啊?”蒋三浪睁开眼,“真的?”
不等班头回答,他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
整个县衙他就怕两个人,一个是县尊,一个是县尊的尾巴,百里旗。
蒋三浪见班头神情严肃,知道不是开玩笑,急忙起身,一脚将被子踢到一旁。
连绵两天的雨,被子湿漉漉的。
夜里值班的衙役鼾声如雷,蒋三浪很想倒头再睡一会儿。
似乎刚捂热被窝,一夜就过去了。
可是他不敢再睡了,如果被县尊发现他脱岗,肯定被训斥。
“你快点去辕门站岗。”
班头吩咐一声就走了。
蒋三浪穿上冰冷的皂衣,系上红布织带,打了哈欠,磨磨蹭蹭打开门。
一阵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吹走了蒋三浪的困意。
屋里已经有人在催促,“三浪,快关门!”
可是他们只听到蒋三浪的脚步声,湿冷的寒风疯狂吹进屋,卷走了屋里的浊气。
屋里的人都被吹醒了,纷纷裹紧被子,一阵骂骂咧咧,最后,一个靠门近的起来关了门。
~
蒋三浪饿着肚子,拿着水火棍,顶着雨幕快步向外跑。
开禁的钟鼓声早已经停歇,已经来不及吃饭了。
幸好差役房离辕门不远,蒋三浪紧跑几步就到了门下。
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蒋三浪无聊地四处打量。
衙门前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大雨没有阻挡民众出行的脚步。
昨晚王帐房请客,酒吃的有些多,现在头还有些疼。
晨风清冷,昨晚的酒食早已经化为屎尿,蒋三浪又冷又饿,心中不满地咒骂,县尊为何一定要让自己守大门?
他想不明白,自己读识字,为何不能去做一个手。
但是想到每天抄不完的文牍,蒋三浪又觉得还不如衙役轻松。
蒋三浪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在柱子上,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这些天不是忙着抄抄写写,就是守着大门,没有一刻闲着。
因为抄写有误,还被户房的典吏责骂过。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蒋三浪满腹怨言无处发泄。
~
不远处一对夫妻打着一把雨伞,抱着孩子走来。
油纸伞有些,丈夫只能尽力罩住妻子和孩子,自己大半个身子淋着雨。
孩子哭的厉害,夫妻两人商量着什么,最后一起进了辕门下躲雨,男人将油纸伞放在妻子脚下的,挡住溅过来的水花。
妇人躲在柱子后,给孩子喂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蒋三浪看着夫妻俩带补丁的衣服、破旧的油纸伞,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邪火,大声呵斥道:“你们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的?”
夫妻两被吓住了,妻子有些畏畏缩缩,抱着孩子不知所措。
年轻男子急忙过来叉手施礼:“差爷,人的孩子哭的厉害,喂了奶人就走了。”
蒋三浪冲外面努努嘴:“下去回话!”
年轻男子看着雨幕,愣住了。
“滚下去!”蒋三浪不耐烦地呵斥道。
年轻男子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台阶,走进雨幕。
蒋三浪看着他淋在大雨里,心里莫名地畅快,懒懒地吩咐道:“吧,什么事?”
年轻男子再次叉手施礼,重复了刚才的话。
妻子抱着孩子,担心地看着他,又畏惧地看着蒋三浪。
路过的行人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年轻男子犯了什么事,竟然被一个衙役呵斥。
蒋三浪居高临下地,翻了翻白眼,呵斥道:“这是县衙!不是你们喂奶的地方!快走开!”
年轻男子本就湿了半个身子,现在全被浇透了,他强忍着怒火,哀求道:“差爷,雨太大了,人给孩子喂了奶就走。”
蒋三浪轻蔑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年轻男子怒了,梗着脖子道:“凭什么赶我们走?!”
妻子抱着孩子拿着伞,匆忙走了过来。
风将雨伞吹歪了,雨打在她的身上。
蒋三浪见男子不服的目光,抢起水火棍,上前一步道:“找打是吗?”
妻子急忙挡在丈夫面前,将伞塞给了他,低声道:“夫君,咱们走吧,惹不起他们的。”
男子无奈,只好接过伞,揽着妻子向前走。
孩子没了吃的,又大哭起来。
蒋三浪在他们背后唾了一口,“穷鬼也配在辕门喂奶?呸!”
夫妻装没听见,低着头向前走。
妻子低声安慰道:“这些都是咬人的疯狗,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
许克生一路上看到街前屋后都打扫的很干净,昔日的粪便、垃圾都清理出去了,心中十分满意。
如果没有打扫,经历这两天的雨,路上的污泥早已经淹没到脚脖子。
污泥里混合屎尿,夏天还会飘着蛆虫,这些都是细菌滋生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