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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县衙正门了,许克生的袍子下摆全湿了,“百里,咱们回衙门。”
前面一对夫妻打着油纸伞过来,衣服破旧,油纸伞很,还有点漏雨,婴儿哭声响亮。
许克生站住了,等他们走近。
夫妻看到他的官袍,匆忙避让到一旁。
许克生注意到男子的衣服全湿透了,忍不住问道:“刚才路过县衙,为何不避避雨,喂了孩子再走?”
年轻男子忍不住叫道:“启禀老爷,人夫妇刚在辕门躲雨,被一个守门的差爷轰出来了,还差点挨了水火棍。”
许克生皱眉道:“当真?”
夫妻两人都纷纷点头。
许克生注意道,看着男子全身都湿透了。
“怎么湿的这么透?你心生病啊!”
男子苦笑道:“刚才那位差爷————”
妻子扯扯他的衣服,不让他再下去。
她担心官官相卫,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许克生明白了,虽然伞且破,但是最多湿半边,现在全湿了,显然刚才受到了衙役的折磨。
许克生不由分,将自己崭新硕大的油纸伞塞给了年轻男子,又拿过他的破旧伞,“咱们换换雨伞!”
百里庆看在眼里,县尊的是三十六根伞骨的新伞,换来是只有十六根伞骨,还是把破伞。
年轻男子看着硕大厚实的新伞,既开心,又很不好意思:“老爷,您给一个地址,人回头给您送回去。”
许克生摆摆手,“送你们了。”
夫妻收到了意外的礼物,急忙施礼道谢。
“人谢老爷赏!”
现在的雨伞足够遮蔽他们一家三口了。
妇人背过身,给大哭的孩子喂奶。
周围安静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去将守门的衙役叫来。”
百里庆迈着虎步,几步冲到了辕门前,他只看到蒋三浪一个人,于是招呼道:“县尊让你去。”
蒋三浪早就看到了许克生换伞的一幕,正在鄙夷县尊收买人心,没想到召唤了他。
蒋三浪没有雨伞,只能硬着头皮淋着雨,跟在百里庆后面。
是刚才的民告状了?
蒋三浪很后悔。
刚才应该给他们几棍子的,将他们打怕了,就没那么多话了。
到了许克生面前,蒋三浪叉手施礼:“人蒋三浪拜见县尊!”
夫妻这才知道,眼前竟然是上元县的父母官,不由地靠在一起,心里有些紧张。
县尊会主持公道,还是护着这位凶狠的衙役?
许克生看着他,心中很失望,指着夫妻,沉声问道:“蒋三浪,刚才为何不让他们避雨?”
蒋三浪淋着雨,大声道:“启禀县尊,县衙为朝廷治所,民妇竟敢在此授乳,成何体统?人看守辕门,职责所在,只能将他们驱离!”
许克生听他文绉绉的措辞,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人不知。”蒋三浪看了朴素的夫妻,补充道,“应该是市井民。”
“你糊涂!”许克生冷哼一声,怒斥道,“他们是汤府尹的族人。”
蒋三浪吓得一哆嗦。
亲娘嘞!
刚才驱赶了汤府尹的族人?!
怪不得那个郎君刚才那么硬气。
这下麻烦了!
许克生继续训斥道:“府尹是本官的座师,你让本官有何面目去见他老人家?”
!!!
糟糕了!
蒋三浪后悔不迭。
他看向年轻男子,自光愧疚。
恨不得立刻上前,握住年轻男子的手,好好道个歉,顺便联络一下感情。
一回生,二回熟,再见就是兄弟了。
认识了府尹的族人,在京城的路就宽了。
蒋三浪身段柔软,立刻乖乖认错:“县尊,人不知道他们是府尊的族人。人是无心之失,请县尊恕罪。”
夫妻惊呆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人都不姓“汤”,怎么成了府尹的族人?
府尹家乡何处?
县尊这是认错人了!
年轻男子刚要解释,“县尊,人————”
百里庆明白许克生的用意,立刻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好像被猛虎怒视,猛打了个寒颤,匆忙咽下剩余的话,乖乖地站住了。
许克生慢条斯理地问道:“蒋三浪,现在他们能在辕门喂奶吗?”
“能,当然能。”蒋三浪谄媚地笑道。
“县衙不是朝廷治所了吗?”许克生淡然地反问道。
“府尊的族人自然没问题的。”蒋三浪垂首道,“是人刚才犯浑,冲撞了府尊的族人。”
许克生鄙夷地看着他。
民不可以,因为那是县衙;
府尹的族人却可以,因为那是县衙。
其实无所谓是什么地方,只是蒋三浪掌握了的权力,又遇到了可以欺凌的民,于是他就膨胀了。
蒋三浪见许克生一言不发,以为是在等他认错,他急忙转身,向夫妻拱手长揖:“刚才是在下有眼无珠,请贤伉俪恕罪!在下孟浪了!”
夫妻懵了,匆忙还礼,之后他们抬头惶恐地看向许克生,冒充大臣的亲属可是重罪。
蒋三浪又对年轻男子笑道:“汤兄,在下蒋三浪。俗话,不打不相识”,请给在下一个机会,有空请兄台浅酌一杯。一是赔个礼,二是结识一番,以后方便来往。”
年轻男子尴尬地不知所措,“啊,这个————”
他求救地看着百里庆。
百里庆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
许克生等蒋三浪行了大礼,认了错,才缓缓道:“其实,他们不是汤府尹的族人,本官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
县尊怎么能这样!
蒋三浪尴尬地站在雨中,已经被淋成了汤鸡。
竟然被县尊耍了!
他红着脸,吭吭吃吃不知该什么。
夫妻对视一眼,看着狼狈的蒋三浪,都努力憋着笑。
百里庆看惯了丑,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许克生看着蒋三浪,缓缓道:“陛下,皂隶衙役,授以差遣,便敢恃势欺人,凌辱良善。”今日本官亲眼见证了这句话。”
蒋三浪低着头,心中暗叹倒霉。
本来只是藉机发泄心中的郁闷,只是揉搓了一对底层的民罢了,没想到被县尊撞见了。
他不信县尊会同情一对民。
他知道,县尊可不是大善人。
县尊不过是藉机敲打他罢了。
“县尊对我成见太深,这县衙还有必要待下去吗?”
他想到了最近结识的王掌柜,背后可是燕王府。
等感情再深一点,自己试探一番,能否攀上高枝。
要是能去燕王府,就不用在这受鸟气了。
~
雨变了,毛毛细雨随风飘。
许克生示意夫妻先走,然后招呼百里庆,”带这厮回衙。”
蒋三浪哀怨地跟在他的身后,百里庆在最后押解,一行人去了县衙。
许克生进了大堂坐下,叫来皂班的班头,喝道:“蒋三浪凌辱良善,杖五,开革!”
皂班的班头吓了一跳,县尊要收拾自己的亲戚?
他急忙上前求情:“县尊,三浪还年轻,您————”
许克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呵斥道:“休要聒噪!去行刑吧!”
班头终于确定,县尊不是做做样子,急忙拱手领命。
班头的心里其实十分畅快,再也不用伺候“蒋爷”了,终于去了一个累赘。
蒋三浪简直不敢置信,赶自己走也就罢了,怎么还打人?
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让县尊如此厌恶?
“县尊,人愿意离开县衙,能否免去杖责?”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此刻,他想到了王帐房。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陛下还过,吏卒害人,甚如虎狼。”今日杖五,就是给你一个教训,望你以后洗心革面,做一个良善之人。”
皂班班头示意左右,把蒋三浪拖下去。
蒋三浪终于爆发了,怒吼道:“县尊,莫欺少年穷!”
蒋三浪固执地以为,自己就是出身低微,被许县尊这位有权有势的亲戚鄙视了。
如果自己是汤府尹的族人,今天县尊还敢打自己的板子?
他敢打?!
看着目光愤恨的蒋三浪,许克生知道他没有悔改,心中极其失望,忍不住呵斥道:“你不是穷”,你是“烂”,你的读狗肚子里去了。”
记得初次见面,蒋三浪就是一个拘谨、憨厚的读人。
懒惰、胆也就罢了,为何变得如此飞扬跋扈?
这才当了几天的衙役,就尝到权力的滋味了?
许克生见他死不悔改,便示意百里庆:“去监督行刑,照实了打!”
~
公明碑前,蒋三浪被按在雨水中。
他的人缘并不好,没人安慰他一句。
班头冲蒋三浪告一声罪,然后示意手下行刑,”自己人,手下都有点分寸。”
班头想着留点香火情,意思一下就过去了,毕竟是县尊的亲戚,万一哪天他们和好了呢?
手下明白他要大放水,纷纷拱手称喏:“属下明白!”
百里庆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众人,“县尊命令,照实打!”
衙役们看向班头,目光不乏幸灾乐祸。
班头无奈,只好示意手下:“照实打!”
百里庆在一旁虎视眈眈,没人敢放水。
衙役的板子挥舞如风,蒋三浪结结实实挨了五记,疼的鬼哭狼嚎,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衙役早已经收了板子,他还在鬼嚎:“轻一点!疼死了!”
~
许克生去了公房。
桌子上放了不少公务,大部分都是庞县丞处理过的。
许克生仔细翻看了一遍,有邻里纠纷,有赈灾募捐,有收的各种税费,庞县丞安排的井井有条,处理的意见也都十分中肯。
许克生很满意,有了这样的积年老吏当副手,自己就省心多了。
他先叫来快班的班头,将劣质煤作坊的名字写下:“这个作坊造的蜂窝煤不合格,你去附近作坊周边走访,看有多少店铺被坑了。让买主自主决定,是退货退钱,还是换货。”
班头接过纸条,领命下去了。
皂班的班头进来禀报:“县尊,已经杖责了蒋三浪。”
许克生摆摆手,“扔出去!”
皂班班头拱手告退。
许克生却有些挠头,琢磨着怎么给周三柱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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