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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清楚，本源存量早已见底，如同快要流干的水潭，全凭一股意志硬撑。一旦空场上情绪爆发，汹涌念力席卷而来，这层护持，随时都可能崩碎。
寨中空场，族长终于开口，浑厚的声音迎着寒风散开。
“今日召集大家到此，不拜神明，不求神迹。”他目光扫过围立的族人，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神色有异的人，“凛冬降临，兽潮、饥寒、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地底阴寒，我们已经失去许多亲友。悲痛压在心底，会生出恐惧，生出怨怼，生出猜忌。可悲痛不该变成互相伤害的刀。”
话音落下，空场静得只余下风雪呼啸。
最先站出来的，是昨夜痛失孙儿的老人。
他双手捧着那件小小的布袄，苍老的肩膀不停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结冰的泥土上。
“是我糊涂……是我固执啊。”老人声音嘶哑破碎，传遍整个空场，“旁人劝我熏艾驱寒，我不听，我只当是普通风寒。我眼睁睁看着孙儿夜夜梦魇，高热惊厥，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是我的执拗，害死了我的孙儿。”
悔恨如同巨石，压得他身躯摇摇欲坠。
这股浓烈的悔痛，化作一股意念升腾而起，朝着四面八方飘荡。木屋外的猎手只听见声音，看不见无形的念力。
木屋之内，羽殇辰周身光膜骤然微微震颤。
淡金色的本源微光如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硬生生将这股汹涌的悔痛意念拆解、消融。羽殇辰肩头猛地一颤，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偏过头，悄悄用袖角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淡血。
谢奕凰敏锐察觉到他躯体的抖动，心头一紧，小腹下意识掠过一丝浅浅抽痛。她连忙收摄心神，深呼吸压住躁动的胎息，不去细想老人的悲苦，只守好自身气血。
空场上，不少族人听见老人剖白心底悔恨，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悄悄抹起眼泪。
紧接着，又一名妇人迈步走出人群，她的丈夫死于先前的兽潮。她手中握着一截残破的木弓。
“我的男人，为守住寨门，死在野兽獠牙之下。长夜梦醒，我也会怕，会哭，会想为什么苦难偏偏落到我们头上。可哭完之后，我还要护住我的孩子。死去的人，不希望我们沉溺在痛苦里。”
一人开口，便有第二人、第三人。
失去爹娘的少年，丧夫的妇人，埋过骨肉的老者……一个个站出来，将心底积压许久的哀恸当众吐露。哭声断断续续在空场之上响起，但并非绝望的哀嚎，倾诉过后，身边相邻的族人会上前，轻轻拍一拍肩膀，递上一块粗布帕子。
悲伤被摊开在日光之下，又被彼此的慰藉承接。
本该滋养域外邪异的哀苦，没有向内蜷缩成怨毒，反倒交织成互相扶持的心意。
幽谷裂隙深处，蛰伏的幽黑邪异感知到这一切，裂隙之中掀起一阵暴怒的无声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