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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没有起疑，只是叹口气：“跟你说了多少回，后山不是好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山上住着老东西，灵得很，别冲撞了。”
我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奶奶只是随口一句老话，可落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敢接话，只能含糊应着，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的脚踝。粗布裤管遮住皮肤，外面干干净净，可我清楚，那道山泥印记就藏在皮肉之下，连着后山的土。
我从前以为所谓的印记只是一个追踪的枷锁，直到这时，异样才慢慢浮现出来。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耳朵。
灶下堆积的柴灰、地面被雨水带进来的黄泥、墙角泥土夯实的墙根，原本安安静静的泥土里，渐渐飘来细碎模糊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屋顶落雨的滴答。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过来，三道熟悉的嗓音断断续续，轻轻钻进我的耳朵。
温和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怅然：“他没有说，还算守诺。”
刻薄头的声音尖细，带着怀疑：“现在不说，不代表明天不说。少年人心性不稳，夜里吓怕了，等他爹娘回来，保不准就全盘托出。”
正中头依旧是那副沉沉淡淡的调子：“印记连着土，他心里一动泄密的念头，泥土便会传讯给我们。”
我手里的木柴“哐当”一下掉在灶台上。
心脏狠狠一缩，我慌忙左右转头环顾屋子。屋里只有我和奶奶，门窗关得严实，外面是哗哗的大雨，根本没有旁人。那三道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是从脚下的泥土里渗出来的。
原来这印记不止是她们寻我的路标，更是一根线，把我的心思、我的处境，时时刻刻传到后山破庙。只要我脚下踩着泥土，她们就能借着山土听见我的动静，听见我心里翻涌的念头。
这个认知比看见三颗人头的时候更让我恐慌。我下意识抬脚，想要躲开地面的黄泥，可屋子到处都是夯土，灶台、院子、小路，凡有泥土之处，便是她们的耳目。我无处可逃。
“怎么了阿禾？”奶奶被响声惊动，疑惑地看向我。
“没、没事，手滑了。”我赶紧捡起木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不敢再胡思乱想，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陶罐的药汤上，盯着翻滚的药汁，拼命不去想后山老婆子的事。
可念头这东西由不得自己。越是强行压制，脑子里越是反复回放破庙油灯下三张苍老各异的脸，温和头悲悯的眉眼，刻薄头阴恻的笑，正中头死寂漠然的双眼。
泥土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刻薄头嗤笑一声：“你看，他心里全是我们。嘴上不说，念头早绕着破庙打转，离泄密只差一步。”
温和头轻声劝：“只是害怕罢了，并非打算对外人讲。恐惧不是罪过。”
“恐惧会让人找依靠。他爹娘回来，他害怕得扛不住，一定会说。”刻薄头不肯松口。
正中头缓缓道：“心念分两种，藏事是守，吐言是破。二者不一样，泥土分得清。”
我咬紧下唇，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疼痛让我稍稍冷静。我不能再任由思绪乱飘，我必须稳住。如果仅仅是心里想想都会被她们听见，那我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药汤终于熬好，黄褐色的药汁盛进粗瓷碗，冒着热气。我端着碗走进里屋，小心扶着奶奶坐起来，吹凉汤药喂她慢慢喝下。奶奶喝了药，眉头舒展少许，疲倦地闭上眼，低声叮嘱：“等你爹娘回来，跟他们说，往后千万不要让你一个人雨夜进山。”
“嗯。”我应着，扶奶奶躺好，替她盖紧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