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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懂什么因果，只觉得害怕。我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柏树，潮湿的树皮蹭着我的后颈，冰凉。柴刀握在手里，可我清楚，这一把小小的柴刀，根本对付不了眼前这个三头的老婆子。她不是野兽，不是山里面的蟒蛇，是村子口口相传、藏在后山百年的异诡，山里的草木风雨，好像都顺着她的心意。
温和头轻轻叹了口气：“他才十六，年纪小，是尽孝，本心不坏。不该随便拿命抵债。”
“本心不坏又怎样？”刻薄头猛地抬高声音，肩颈微微颤动，仿佛她这颗头独自生了怒气，“青雾村的人，年年进山砍树、挖药、套猎，把山里的生灵赶得无处藏身。他们享受山林的馈赠，转头就怕我们、骂我们，把我们当成吓人的鬼怪。今天放他回去，不出三日，全村都会知道我们三颗头的样子，往后成群结队上山，扰我们清净！”
“清净本是山中自有，”正中头淡淡回话，“人不来扰，我不扰人。他若守口，便无事；他若乱说，祸自他起。”
老婆子停下脚步，就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雨水打湿她花白凌乱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三张苍老的脸上。三张脸又开始争执，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交织缠绕，一会柔和，一会尖利，一会沉闷，听久了脑袋发晕，分不清哪句话是哪颗头说的。
我怔怔看着，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是三个被困在一副躯壳里的生灵，不停博弈。一个心存善念，愿意体谅凡人；一个积怨已久，满心防备与憎恨；一个超然在外，只守着一条死板的规矩，不问爱恨。
刻薄头忽然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盯着我：“娃娃，你说，回去之后，你会不会把今晚看见的一切，告诉村里其他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砸在我心上。
我不敢骗她，可我也不敢说实话。如果我说会讲，她会不会当场动手？如果我说不讲，万一我回去之后，害怕得忍不住和爹娘说，算不算违背承诺？
我嘴唇哆嗦着，半天答不上来。
温和头看着我慌张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不必逼他。人心难控，少年人藏不住事。”
“藏不住，就该留下。”刻薄头冷冷道，“后山的秘密，不能流到山下。”
“不可滥伤。”正中头否决，声音依旧平静，“有别的法子。”
我猛地抬头看向正中那颗头：“什么法子？”
老婆子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根手指细长，指甲泛黄，指尖沾着泥土和青苔。她将手伸向地面，指尖轻轻点在脚下的泥水里。
那一瞬，周围的风雨好像顿了一下。
泥泞的土地上，以她指尖落点为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圈圈深色纹路，像是树根，又像是扭曲的符咒，在泥水之下慢慢蔓延开，淡淡的灰雾从泥土里飘起来，绕着我们脚边打转。
“留下印记。”正中头慢慢说，“印记入泥，也入你的命。”
刻薄头勾起嘴角，带着幸灾乐祸：“印记是提醒。往后你但凡和旁人说起我们三颗头的事，泥痕便会跟着你。山里的土，认得你的脚印。无论你在青雾村哪一处，泥痕生出来，我们就能寻到你。”
温和头神色黯然，低声道：“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置了。若是不烙印，按山规，窥秘者，留于山中。”
我低头看向地面，那片泥纹还在缓缓舒展，细细的纹路像无数条小虫，在浑浊的泥浆里游动。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脚底往上钻，钻进裤腿，贴着皮肤，冷得我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