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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我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外面雨幕笼罩的村子。雨势小了些,变成绵绵冷雨,远处山林融进浓重的黑暗里,后山的方向静悄悄的,可我知道,那座破庙之中,油灯依旧亮着,三颗头还在借着满山泥土,留意着我这边。
村口传来脚步声,还有爹娘说话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最担心的时刻到了。爹娘见我浑身泥泞,头发湿透,立刻快步走进屋,母亲伸手摸我的额头:“淋成这样,有没有受凉?不是跟你说了等我们回来吗?”
父亲眉头皱起,目光扫过我沾满黄泥的衣裤:“你去后山了?”
我垂着眼,尽量让神色如常:“奶奶腿疼得厉害,药没了,我去药谷采了独活草,就在山脚边上,没往深处走。”
父亲沉默片刻,语气沉重:“药谷也挨着禁地,大雨天万万不可。后山那位,忌讳生人靠近。老一辈传下来的话,不是凭空吓唬人的。”
母亲跟着叹气:“是啊,听说早些年,有个汉子不信邪,进山深处打猎,回来之后就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念叨三个老太婆,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听见这话,我浑身发冷。原来村里不止是传言三头老婆子,以前真有人撞见,下场凄惨。我下意识抿紧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脚下的泥土微微嗡动,那三道声音再次浮上来。
刻薄头兴奋起来:“听见没有!他爹娘在提我们!只要他顺着话头,把今晚看见的讲出来,印记立刻发作!”
温和头叹气:“别逼他,他已经在硬扛了。”
正中头平静无波:“看他抉择。”
爹娘还在叮嘱我,一句一句,全是告诫,让我远离后山。我乖乖点头应答,顺着他们的话应承,只说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独自进山。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破庙、三颗人头、油灯、泥印的内容,把所有惊心动魄的画面死死锁在心底。
慢慢地,泥土里的声响淡下去了。
刻薄头的声音带着失望:“哼,嘴还挺牢。”
“今日算是过关。”温和头说。
“一关易守,千关难熬。”正中头缓缓道,“日子还长,人的心,最容易变。”
声音一点点消散,仿佛退回到后山深处,但是那股被窥探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我明白,她们暂时收回了注意力,可泥土这张网,从来没有撤掉。只要我生出吐露秘密的心思,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我在村子哪一个角落,她们马上就能知晓。
爹娘烧了热水,催我去换洗湿透的衣裳。我走进狭小的偏房,关上木门,挽起裤腿仔细打量脚踝。皮肤白皙,没有疤痕,没有纹路,和平常一模一样。可只要静下心去感受,就能察觉到皮肤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阴寒,像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湿泥。
我换好干净衣服,把湿衣裳泡进木盆,坐在门槛上发呆。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灰白,快要破晓。山林里飘来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味道,无孔不入。
从前我喜欢泥土,春天挖野菜,夏天踩泥坑,秋天翻地。可现在泥土在我眼里不再寻常,每一寸土都长着耳朵,连着后山破庙里的三头老婆子。
我想起刻薄头的戾气,温和头的不忍,正中头不近人情的规矩。她们三个共一具身躯,却各有心思,好像永远在拉扯争执。她们不想轻易杀我,却也绝不放心让我带着这个秘密活在村里。
我能守住一时,可往后漫长日子里,万一哪天我做噩梦说梦话?万一哪天我吓不住,和最好的伙伴吐露?只要一次失守,山泥引路,她们就会从后山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