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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南见状，也不再劝了。
他弯下腰，在江凛身旁坐下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石子硌不硌，长腿一伸，与他肩并肩坐着。
夜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吹开。
他仰头看了看天，喉结滚了滚，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却沉得像坠了铅：“我们会想到办法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只是暂时的，我哥会——”
江凛摇头，一下一下，摇得又慢又重，像要把什么从脑袋里甩出去。
泪随着动作甩落在膝头，洇进布料，无声无息。
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瓷里拣出来的：“不会了……什么都不会了！”
他抬起头，望向裴砚南，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里面盛着的全是空的、暗的、一望到底的绝望，“他心里有他的父母，有你，有那么多软肋——他不会要我了！”
最后那六个字咬得极轻，轻得像对自己宣判，却又重得把脊背都压弯了。
他重新埋下头，额头抵着膝盖，肩胛骨在薄衫下绷成两道嶙峋的弧，随着压抑的喘息一颤一颤，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蝶，连挣动的力气都耗尽了。
陈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跟了裴砚忱七年，从没见过那人用这种眼神拜托他——裴砚忱离开前最后一刻把他叫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看好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然后转身就走，鞋底碾过地板的声音轻得不像话。
可陈野看得分明，裴砚忱握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缝间洇出了一线暗红——他攥紧了掌心里的对戒。
顾及了父母，顾及了弟弟，顾及了偌大一个裴家上上下下的体面，独独把江凛和自己剔了出去。
陈野当时不懂，现在看着江凛把额头抵进膝盖，像要把整个人蜷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忽然就懂了——裴砚忱不是不要他，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能割舍的东西，一起剜掉了。
陈野喉头滚了滚，蹲下身，把染血的对戒轻轻搁在江凛脚边，声线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江总……裴总走的时候，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江凛没抬头，肩胛骨却僵了一瞬。
陈野盯着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一字一字复述：“他说——‘让他别等。’还有，这个对戒，他配不上了！”
江凛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不哭，不喊，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指节攥得发青。
他想起三天前——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他坐在病床沿，掌心摊开，断成两截的戒指静静躺在那里，焊痕还很新，银圈上磨出了细密的锉痕。
裴砚忱靠在床头看他，目光落在那枚修好的戒指上，眼睫颤了颤，唇角慢慢弯出一个极浅极倦的弧度，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有些抖，捏起那枚重新合拢的银环，稳稳套上无名指。
江凛当时想，绕了五年，断了的也能接回来，还有什么过不去。
他还记得裴砚忱当时垂下眼，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焊痕，嗓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焊得挺丑。”
江凛去握他的手，掌心覆上那枚冰凉的圆环，低声回：“丑也得戴着。”
裴砚忱没抽手，反扣住他的指缝，力道大得指骨发疼，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句：“嗯，戴着。一辈子都不会再摘下来！”
那声“嗯”和“一辈子”还热着，三天。
江凛把脸埋进臂弯，喉咙里那股气音终于碎成一截一截的颤。
陈野还蹲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江凛哑着嗓子问：“这是他……自己摘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