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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3年11月15日。
法国北部,阿拉斯以南,奥比利联军前进集结地。
法兰西的十一月比普鲁士和俄罗斯的冬天要温和得多。
清晨的气温刚刚降到零度附近,田野上结了一层薄霜,到中午太阳出来就化了。
对于奥地利的后勤军官们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要是这批坦克被拉到俄罗斯的冻土地上去,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足够让发动机里的润滑油冻成糊状,曲轴摇都摇不动,只能趴窝等死。
法兰西的冬天起码不至于如此。
到十一月中旬,奥地利方面的冬季装备基本发放完毕。
步兵领到了加厚的呢绒大衣和羊毛手套,炮兵的弹药补给从安特卫普和卢森堡的铁路枢纽源源不断地往南输送。
最费心思的还是那批坦克。
整个比利时至奥地利联军序列里现在拢共就179辆,每一辆都金贵得很。
后勤部门给坦克部队单独开了物资清单:冬季专用的低凝汽油,普通汽油到了低温环境下会变得黏稠,供油管路堵塞直接就能让一辆坦克在战场上抛锚。
发动机冷却系统里的防冻液。这玩意儿是军工厂专门调配的甘油混合溶剂,产量有限,目前全军也就够这批坦克用的,洛林方面军和北意大利方面军还没有呢。
还有一样东西让前线步兵看了羡慕的不行,嫉妒这个铁东西比自己过得好,帆布加棉絮缝制的发动机保温罩,每辆坦克配两套,夜间停车的时候要把保温罩盖在发动机舱上,防止机体温度降得太低导致次日启动困难。
战线的态势到这个时候已经比较明朗了。
北面,比利时与奥地利联军在九月到十月间的攻势中拿下了加来和里尔等比法边境线上的主要城市。
法军在北部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残余部队退缩到了索姆河一线以南重新构筑防御。
奥地利方面的战略目标很简单就是巴黎。无论如何要打下巴黎。
拿下法兰西的首都,这场战争就赢了一大半。
但是从阿拉斯到巴黎之间还有一百五十多公里的纵深,法国人没有坐以待毙。
拉昂、亚眠这些位于巴黎北方的城市早在奥法蜜月期就修筑要塞,西班牙战争爆发初期就开始加固防御工事,到现在已经基本上建成了永备要塞体系。
这里面的要塞炮的口径足以把奥地利的坦克从正面轰成废铁,装甲板在那种炮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坦克部队如果被用来攻坚这些永备工事,一百多辆开进去,能开出来的恐怕十辆都凑不齐。
法国人也不是只会蹲在工事里挨打。
巴黎的兵工厂在十月份紧急改装了一批反坦克炮,具体做法是把现有的中口径野战炮降低炮架高度,专门用于平射打击装甲目标。也不需要专门研制什么穿甲弹,因为现在奥地利的1号坦克装甲的确太薄了。
坦克真正能发挥威力的地方是野战和突破战壕。
法军在开阔地带仓促构筑的野战工事,那些土木结构的战壕和铁丝网阵地,在坦克面前就脆弱得多了。
履带碾过铁丝网,车载火炮对着战壕直射,步兵跟在后面清理残余,这套战术在十月份的几次小规模接触战中已经验证过效果,法军士兵对这种从未见过的铁甲怪物表现出了明显的恐慌。
统领北方战线全部比利时和奥地利联军的,是阿尔布雷希特大公。
这位老帅今年整整七十六岁了。
弗朗茨把他派到这里来,主要目的并不是让他亲自指挥每一场战斗,而是解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联军协调。
比利时方面的将领们总觉得奥地利人把他们当附庸使唤,奥地利方面的军官又嫌比利时人动作慢效率低。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地位足够高、资历足够老、头衔足够大的人坐镇,把双方都压住。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是哈布斯堡皇室成员,帝国元帅军衔,1859年跟随弗朗茨战胜了法国-撒丁王国联军,后面又多次战胜奥斯曼帝国,又参与了对普鲁士战争,在整个欧洲军界基本上是独一号的人物了。
他往联军司令部一坐,比利时方面的将军们再怎么不服气,也不敢当面顶嘴,奥地利军届他就是老大,总参谋长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所有奥地利指挥官都会听话。
弗朗茨的算盘是让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当一个体面的吉祥物,重大决策由维也纳遥控,日常作战可以由参谋长、参谋部、前线的军长们来处理。
问题是,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本人显然不大乐意只当一尊泥塑菩萨。
11月15日傍晚。联军前进集结地后方约三公里处的坦克营地。
这片营地占了一整块收割完的甜菜田,地面被履带碾得稀烂。
30辆坦克分成几个队停放在田地里,每辆车之间隔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车体上盖着伪装网和树枝,远处看过去就是一片灌木丛。
营地四周拉了警戒线,竖着“禁止靠近”的法语、帝国语木牌子。
营地西侧的几辆坦克旁边,三个士兵正靠在车体上闲聊。
他们是坦克乘员,隶属于第一装甲试验营。
白天刚完成了一次短距离机动训练,发动机的余温还没散尽,钢板摸上去带着暖意,比待在帐篷里舒服。
“我跟你们说,安特卫普码头边上那个咖啡馆,老板娘的女儿,金头发,腰就这么细,美人啊,真是个美人。”一个矮胖的下士用两只手比划着,脸上堆满了回味的表情。
“你每次都说这个。”旁边一个瘦高的列兵翻了个白眼,“上次你也说安特卫普的姑娘,结果就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
“那叫眼缘!你懂不懂?”
第三个士兵没参与这个话题,他蹲在地上拿破布擦履带上的泥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矮胖下士正要继续描述那位金发姑娘的诸多优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营地的便道上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步子还算稳当。
穿着一件旧军装,样式是奥地利陆军的制式,但看上去洗得发白了,领口也没有什么显眼的军衔标识。
老头两手背在身后,像是散步一样,沿着坦克纵队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一下坦克的车体和履带,目光在装甲板的铆接处和车载火炮的炮管上来回扫。
矮胖下士和瘦高列兵对视了一眼。
“喂,大叔。”矮胖下士先开了口,声音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客气,“别乱碰啊。这东西金贵着呢,零件刮花了我们得写报告。”
老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瘦高列兵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不速之客,注意到他的旧军装上连个肩章都没有,脚上穿的军靴倒是不错,但也沾满了泥。
“大叔,你是炊事班的吧?”瘦高列兵咧嘴笑了一下,“炊事班在那边,往东走两百米,帐篷上挂着烟囱的就是。你是不是走错了?”
蹲在地上擦履带的第三个士兵抬起头瞄了老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泥巴,显然对一个迷路的炊事兵没什么兴趣。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说恼吧,嘴角好像有一丝笑意。说笑吧,眉头又微微皱着。他在军队里待了五十多年,从二十岁的年轻军官一路走到帝国元帅,被人叫“大叔”和“炊事班的”还是头一回。
老帅没急着答话,反倒伸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几条用油纸包着的牛肉干,朝三个人每人扔了一条过去。
矮胖下士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愣了。这牛肉干,厚实得像块木板,表面裹着一层粗盐粒和胡椒,一闻就知道是好货,不是他们平时领到的那种嚼起来跟皮带似的配给品。
瘦高列兵和蹲着擦履带的那个也接住了,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瞪大了眼。
“吃吧,吃吧。”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摆了摆手,“又没毒。”
说完,他自己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撕开油纸,放在嘴里啃了起来。他的牙口显然不如从前了,咬了两下才撕下一小条来,但嚼得很认真,一边嚼一边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三人见这老头自己也吃,就不疑有他了。矮胖下士一口咬下去,眼睛立刻亮了,肉质紧实,咸香味厚,嚼起来满嘴都是油脂的香气,比营部食堂的伙食强了十条街不止。
“大叔,你真是炊事班的啊?”矮胖下士含混不清地嚼着,竖起大拇指,“好家伙,这手艺,这可比我们领的那些破玩意强太多了。”
有了吃的东西垫着,气氛无形中就松快了不少。原本的那点警惕和生疏被牛肉干的咸香味冲淡了,几个人靠在坦克旁边嚼着肉干,倒像是老相识在寒风里分着干粮。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又啃了两口,摇了摇头,“老了,牙口不比以前。年轻那会儿,一条牛肉干三口就没了,现在嚼半天才咽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这辆坦克的车体编号,零四四。
“你们驾驶技术怎么样?”
矮胖下士一听这话,嘴角立刻往上翘,拿牛肉干指了指旁边的瘦高列兵和蹲着的那位。“大叔,你是不认识我们零四四车组。我们摧毁的碉堡、杀的法国人数量嘛,可能不是全营最多的,但论驾驶技术,哼哼。”
他说到这儿故意拖了个调子,然后把手里的肉干往旁边蹲着那人一指。
“这位,杜尚·巴拉日,来自帝国斯洛伐克行省的普雷绍夫。我们全旅最好的驾驶员,没有之一。”
蹲在地上的巴拉日列兵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终于站起了身,嘴里还叼着啃了一半的牛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行吧”,语气里的自得根本藏不住。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笑了笑,走过去,抬手在巴拉日列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巴拉日列兵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撞在履带护板上。
“大叔,你手劲真大。”巴拉日列兵揉着肩膀,龇牙咧嘴的。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收回手,不以为意。他年轻的时候在骑兵部队待过很多年,握了半辈子缰绳和马刀的手,劲道不是一般老头能比的。
“问你们个事。”老帅的语气还是很随便,像是在聊家常,“如果让坦克部队从圣康坦出发,一路往南,目标巴黎。你们觉得,能跑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