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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嚼东西的动作同时慢了下来。
矮胖下士哈恩中士是零四四车组的车长，虽然军衔不高，但在营里的实战经验数得着。他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考了几秒钟。
“那要分情况。”哈恩中士说，嚼了嚼嘴里剩下的牛肉干咽了下去，“维修部队能不能跟上？沿途有阻击吗？”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没直接回答，只是做了个“你接着说”的手势。
“要是一路顺畅，车不坏，路况也过得去，圣康坦到巴黎大概一百五十公里出头，两天肯定就到了。”
哈恩中士说，“不过，敌人肯定有阻拦。一般临时性的阻击倒也不怕，步兵和骑兵的临时路障，我们碾过去就是了。就怕法国人有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在某个路口或者河口修起工事来，搞上他们整得那个反坦克炮。那就麻烦了，非得停下来等步兵和炮兵上来配合才行。那样的话，三到四天吧。”
“两天到四天。”阿尔布雷希特大公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个问题。能不能调动一下。”
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个士兵没听清也没在意。
几个人继续啃着冷硬的牛肉干，这玩意真的很难咬，每一口都得用力撕扯，嚼起来腮帮子发酸。
但这是战场上的好东西，热量高，顶饿，还好吃，谁也不愿意认输似的，都铆着劲把手里那根嚼完。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也不例外，七十六岁的帝国元帅跟三个二十来岁的坦克兵站在一起，顶着十一月的寒风啃牛肉干，场面说出去没人信。
“这东西我能坐吗？”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忽然抬手一指身旁的零四四号坦克。
哈恩中士眨了眨眼。“坐呗。哎呀，赶路的时候一群步兵想上来蹭车，都被我们穆勒营长给骂回去了，哈哈哈。其实坐几个人没啥问题。”
巴拉日列兵把最后一口牛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冲老头咧嘴一笑。“今天看您给我们好吃的份上，带您兜个一两圈吧。走，上车。”
瘦高列兵已经利索地翻上了车体，掀开后部的检修盖，钻进了自己的位置。巴拉日列兵绕到前面，一脚踩着履带翻上车头，打开驾驶舱的舱盖，缩身钻了进去。哈恩中士站在车旁，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对老头说：“大叔，上面有个指挥塔盖，打开以后可以露出上半身来，视野好。不过颠得厉害，您要是坐不住就拍两下舱盖，我们停车。”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没说第二句话，一手撑着车体边沿就往上翻。动作谈不上利索，七十六岁的身体毕竟不比当年，但也没让人搀扶。他爬上车顶，打开指挥塔的圆形舱盖，撑着盖沿探出上半身，两只手按在舱口边缘，站稳了。
“走。”
巴拉日列兵在驾驶舱里踩下离合，拧动启动摇把，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轰地震响起来。整辆坦克开始剧烈地抖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浓烟。履带咬住泥地，缓缓转动，零四四号坦克从停放位上驶了出来。
巴拉日列兵不愧是全旅最好的驾驶员，换挡平顺，转向干脆，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兜了个大圈。
速度不算快，大概也就是马匹小跑的程度，但坦克特有的那种沉重而不可阻挡的推进感是任何马车和火车都给不了的。车体每碾过一道田埂就猛地一颠，震得人骨头都响。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上半身露在指挥塔外面，十一月的寒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花白的胡须直往后飘。老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二十年前他骑着战马冲锋的时候，也是这种风灌满胸膛的感觉。
他忽然高声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掉了大半，但车里的哈恩中士还是听见了，吓了一跳，以为老头要摔出去了，赶紧探头往上看。没有。
大公稳稳地扶着舱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年轻了十岁。
营地入口方向。
第一装甲试验营营长穆勒少校正在帐篷外面跟通讯兵交代明天的训练安排，忽然听见营地西侧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一阵古怪的叫喊。
穆勒少校皱了皱眉。“巴拉日他们又在发什么疯。”
旁边的通讯兵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不能因为自己战绩好，得了英勇勋章就这么嘚瑟。”穆勒少校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副官怀里一塞，语气不善，“浪费汽油，那点低凝汽油是后勤一桶一桶可是从慕尼黑那边运来的，烧一升少一升。走，去看看。”
穆勒少校带着副官快步穿过营地的帐篷区，朝西侧走去。远远地就看见零四四号坦克正在空地上兜圈子，履带碾过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
穆勒少校抬手遮住夕阳的余光，眯眼看了一眼坦克指挥塔上露出的那个人影。
花白的头发。旧军装。胡须被风吹得乱飞。
穆勒少校的脚步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是。”穆勒少校的嗓子忽然发紧，“那是。”
旁边的副官也看清了，血色瞬间从脸上退去。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副官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挤出来的，“司令阁下。上帝啊。大公。”
穆勒少校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可能要完蛋的结局了。
帝国元帅。联军总司令。这位可是76岁的老人了啊，在一辆坦克上被颠来颠去。要是磕着碰着摔出来，他穆勒不用上军事法庭了，直接找根绳子自己吊死算了。
“停车！停车！”穆勒少校撒开腿就朝坦克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挥手，嗓子都快喊劈了。
巴拉日列兵从驾驶舱的观察缝里看见营长在前面跳脚挥手，赶紧松了油门踩下制动。零四四号坦克在泥地上滑行了几米，停了下来。发动机降到怠速，突突突地喘着粗气。
穆勒少校冲到坦克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立正，两腿并拢，右手抬起贴在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弗朗茨皇帝陛下万岁！大公殿下！第一装甲试验营营长穆勒少校向您报到！”
副官跟在后面也立正敬礼，手指都在抖。
指挥塔上的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低头看了看这两个脸色发白的军官，又看了看刚从车体各处爬出来的三个士兵。
哈恩中士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灵魂出窍的空白。巴拉日列兵从驾驶舱里钻出半个身子，嘴巴半张着，目光在穆勒少校和老头之间来回弹跳。瘦高列兵扒着车体后部的舱口边沿，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公。
殿下。
司令。
联军总司令。
帝国元帅。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不慌不忙地从指挥塔里抬腿跨出来，扶着车体慢慢爬下了坦克。穆勒少校想上去搀扶，被老帅一摆手挡了回去。
“我一个人出来走走，看看这些新玩意儿。”老帅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饭后遛弯的事，“卫队那帮人跟着我碍事，我让他们在司令部等着了。”
穆勒少校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飞快地瞪了自己那三个手下一眼，目光里全是“你们完蛋了“的意思。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倒是看了那三个已经石化的士兵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炊事班的手艺，我做菜其实不错的。三位，我非常开心，谢谢你们，哈哈哈。”
老帅丢下这一句，背着手往营地入口方向走了。穆勒少校连忙跟了上去，一边快走一边低声汇报车辆状况和近期的维修进度。
三个士兵站在零四四号坦克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完了。”哈恩中士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是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帝国元帅。联军总司令。”
瘦高列兵从车体后部慢慢溜了下来，两条腿有点发软。
“司令。”巴拉日列兵扶着驾驶舱的舱盖，声音发飘，“司令刚才跟我们称兄道弟。跟我们一块啃牛肉干。”
瘦高列兵咽了咽口水。“我让帝国元帅去炊事班找烟囱。”
“我去。”巴拉日列兵忽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瞪大了眼，“我跟司令飙过坦克。”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压低嗓门的笑声，那种劫后余生又觉得荒唐透顶的笑，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还没落，穆勒少校的副官小跑着折了回来。
“你们三个。三天禁闭。”
“啊？”
“啊什么。”副官的嗓门拔高了一截，“司令七十六岁了，再有个好歹，你们有几条命赔？还让外人上坦克。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都不为过！”
三个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事实上，禁闭关了半天就被放了出来。穆勒少校后来私下跟副官说，大公殿下自己要上车的，这三个兵拦也拦不住，真要追究起来也说不清楚。况且大公走的时候心情很好，真把人关满三天，反倒显得小题大做。放了吧。
联军司令部。
联军参谋长比利时的德梅罗德伯爵中将已经急了快一个小时了。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从下午一点左右就不见了踪影，卫队的人说大公让他们留在司令部别跟着，然后就一个人走了。
德梅罗德伯爵中将先后派了三拨副官出去找人，一拨去了炮兵阵地，一拨去了辎重营，一拨去了比利时第47步兵团的驻地，全都扑了空。
参谋长自己急得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地图桌上摊开的法国北部态势图都没心思看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推开作战室的门，身后跟着穆勒少校。
德梅罗德伯爵中将快步迎上去，刚张嘴想说“殿下您去哪儿了”。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先一步开口了。
“也许我们可以调动一下法国人。让我们从西边开始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