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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阿尔及利亚地区,阿尔及尔,总督府,1893年10月29日。
地中海南岸的十月依旧炎热。阿尔及尔港口上方的白色城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总督府的百叶窗半掩着,把外面的热浪挡在窗外,只放进来一丝夹着海腥味的风。
阿尔及利亚是法兰西帝国在北非最要紧的一块地盘。
巴黎从来不把这里简单当殖民地看待,至少嘴上不这么说。官方的说法是“法兰西第二本土”,阿尔及利亚的三个省直接归属内政部管辖,和本土的省份享有同等的行政地位。
可惜,纸面上的地位和实际的开发进度是两回事。愿意背井离乡横渡地中海到这片灼热土地上讨生活的法兰西公民实在太少了。
六十多年的经营下来,阿尔及利亚的欧裔移民加上混血人口拢共也就五十余万人,而当地的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超过三百万。
法兰西人是这片土地上绝对的少数。
不过,少数归少数,秩序一直维持得还算稳当。
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统治手段是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驻军高压,第十九军团常年驻扎在此,总兵力五万九千人,从沿海的奥兰到内陆的君士坦丁都有兵营。
另一条腿是跟当地的柏柏尔部落合作,法国人很早就摸清了北非的民族关系,柏柏尔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矛盾比他们跟法国人之间的矛盾还深,拉拢前者打压后者是最省力的统治方式。双方签有协议,柏柏尔部落出青年入伍,法国给予部落首领特权和津贴,几十年下来形成了一套稳定的利益结构。阿尔及利亚因此一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叛乱或哗变。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法兰西是强大的。
假如法兰西不再强大了呢?假如一个帝国正在走向毁灭的边缘呢?那些被高压和利益交换压下去的反抗火种并没有熄灭,只是埋在灰烬底下,等着一阵风把灰吹开。
紧挨着阿尔及利亚东边的是奥地利的突尼斯殖民地。这两块殖民地的边界线从地中海沿岸一直延伸到撒哈拉的荒漠深处。
在“神圣盟约”时期,法奥两国尚处蜜月阶段,巴黎曾正式提出要购买突尼斯。维也纳当时刚吞下莱茵兰工业区,正需要消化战果,本来打算点头同意用突尼斯换取法国对吞并莱茵兰的默许。
但后来法国把扩张的矛头对准了比利时和西班牙方向,奥地利认为法国的步子走的太大了,这笔交易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两国兵戎相见,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之间的边界线变成了一条随时可能点燃的火药引线。
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法国第十九军团指挥官德贝索尔将军急于建功。他在原有兵力基础上临时征召了一万名土著新兵充当炮灰,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向东进攻奥地利的突尼斯殖民地。
结果一头撞上了奥地利在突尼斯精心构筑的防线,被打得大败亏输,伤亡超过四千人。德贝索尔将军随即被撤职,押回巴黎送上了军事法庭。
接替他的是埃尔韦将军。
埃尔韦将军到任之后原本也打算重新组织进攻,但计划还没来得及展开,国内的调兵令就到了。
欧洲战场上法军兵力吃紧,精锐部队优先保障本土。
四个祖阿夫团是第十九军团里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清一色的欧裔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结果被一纸命令全数调走。随后是非洲猎兵团的大部分、外籍军团的一个团,一批接一批地被塞上运兵船送往法国南部港口。
到1893年10月底,第十九军团原有兵员的一半已经被征调回了国内。
埃尔韦将军手里剩下的部队以土著步兵和土著骑兵为主,加上外籍军团剩余的一个团和几个非洲轻步兵营、纪律连之类的杂牌单位,勉强凑出不到三万人。他的任务也从进攻变成了防御。
就在这个时候,巴黎又来了一道新命令。
命令是下给阿尔及利亚总督康邦的。
扩编阿尔及利亚轻步兵规模至六万人,编成后输送至本土参战。
第十九军团司令埃尔韦将军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六万人。
法国此前已经从阿尔及利亚抽走了好几万人,现在又要再来六万。
阿尔及利亚的欧裔移民加上混血总共才五十多万人,适龄男性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难道要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们?那法兰西还要不要这个第二本土了。
六万人只能从土著当中征召。可是,法国和柏柏尔部落之间的合作协议是有限度的,部落首领们愿意送出一定数量的青年入伍换取好处,但那个数量是有上限的。把人抽光了,部落还怎么维持?部落维持不了了,法国统治阿尔及利亚的稳定根基就塌了。
而这还算是好的。
埃尔韦将军后来听说了塞内加尔那边的做法,才知道阿尔及利亚人的待遇已经算得上体面了。法国在西非的塞内加尔殖民地和马里方向,连征兵的样子都不装了。
原本巴黎还有一个从塞内加尔向马里内陆扩张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被改了,不占地盘了,改成直接抓人。
殖民军在各个黑人村落里挨个搜,把成年男性全部抓走。据送回来的报告说,有一个七百多人的黑人小村子,等殖民军走了之后,除了女的,整个村子只剩下四十来个小孩子和几个实在老得扛不动枪的老人。
剩下的人全被赶进了火车车厢,运到沿海港口,发一条枪,穿上军服,你就是法兰西的好士兵了。跟一百多年前的黑奴贸易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些黑人呆的种植园换成了战场。
总督府二楼的会客厅里,康邦总督吧嗒吧嗒地抽着雪茄烟,半靠在藤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明确的表情。第十九军团司令埃尔韦将军则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军靴在地砖上踏出焦躁的节奏。
“总督阁下,怎么办?您给拿个主意吧。”
埃尔韦将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邦总督。
“那些对我们忠诚的部落首领已经出了不少兵员了。瓦尔格拉的穆扎比特人,卡比利亚山区的几个大部落,他们的青壮年走了三成不止。再往下抽调,恐怕会出乱子。部落首领们控制不住局面,底下的人会觉得法国人是在拿他们当消耗品,那些原本还算安分的阿拉伯部落也会趁机煽风点火。到时候,前线还没打起来,后方先乱了。”
“别急。别急。”
康邦总督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他转了转眼睛。
“奥地利开始封锁我们本土南部海岸线的消息,你知道吧?”
“知道。”埃尔韦将军点点头,“但他们的舰队规模相较于我们还是少一些,在封锁本土南部海岸线后,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封锁阿尔及利亚海岸线。所以,巴黎的命令是征召完成后,从摩洛哥方向登船,走大西洋航线绕到布雷斯特港上岸。”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奥地利的那些潜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