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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10月,伦敦,萨沃伊酒店餐厅。
萨沃伊酒店餐厅的灯火倒映在泰晤士河面上,角落里一名侍者正弹着肖邦的夜曲。
保守党议员奈杰尔·霍尔丹和格林米尔斯银行董事赛勒斯·帕默坐在靠北侧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
霍尔丹议员是财政大臣圈子里的人,帕默董事和他认识十年了,两人之间的交情有一半是在这种饭桌上吃出来的。
他晃了晃杯中的波尔多,兴奋地说道:“赛勒斯,我今天来可不光是吃牛排的。我这有个大消息给您。”
帕默董事放下手中的刀叉,侧耳倾听。
霍尔丹议员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分。
“财政部已经确定了,要再发一批战争公债,预计下周下议院会投票,问题不大。规模是一千万英镑。年息四分半。”
他说完,自己先得意地笑了一下。
“四分半啊,赛勒斯。你想想这个数。去年战争公债的利息给了多少?三分六。现在已经四分半了。
而且这可是我们政府担保,稳赚不赔的硬通货。我跟财政大臣身边的人讲好了,可以给你留三百万英镑的份额。你自己留一百万,剩下的两百万转手分给你信得过的人,中间的承销费加上利差,白赚的钱。多好的买卖。”
霍尔丹议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则是一直盯着对面,等着帕默董事的反应。
帕默董事却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五秒。
当钢琴弹完一个乐句,停顿了一拍,又起了下一个乐句。
霍尔丹议员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皱起眉头。
“赛勒斯,你怎么了?三百万英镑而已,又不是让你一家全部吃下。自己搞一部分,剩下的转给别人,多好的买卖。这可是看在你我十年交情才告诉你的。”
帕默董事叹了口气。他的两道灰白眉毛拧在一起,几乎纠结成一个结。他放下餐巾,朝霍尔丹议员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霍尔丹议员探过身去。
帕默董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身后的钢琴声淹没。
“奈杰尔,巴林银行那边,可能有点小毛病。”
这句话让霍尔丹议员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巴林银行”和“毛病”这两个词凑在一块,就让人感到不安啊。他咽了咽口水,也把声音压了下去。
“小毛病?什么小毛病?”
帕默董事微微摇头。“目前不十分清楚。城里这几天在传,巴林银行被阿根廷那边的事情给缠住了。数目可能很大。可能,会出问题。”
霍尔丹议员的脸色变了。
“我的老天爷啊赛勒斯,什么问题,你得跟我说清楚。巴林银行,那可是巴林银行啊。它出小毛病,那就是伦敦金融城的大毛病。金融城出大毛病,那就是大英帝国的大毛病。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帕默董事没有接话。
霍尔丹议员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把叉子,竖着立在桌面上。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向叉子底部。
“我数。你告诉我,几个等级。这里?”
帕默董事摇了摇头。
霍尔丹议员的手指往上移,移到叉子中段。
帕默董事又摇了摇头。
霍尔丹议员把叉子放在桌上。他的脸白了。
“上帝啊……”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猛地坐直。
“这……我得去找乔治·戈申财政大臣了。我现在就得去。”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扯下大衣,胡乱套在身上。
一旁的侍者快步走来,端着一顶黑色礼帽。霍尔丹议员接过帽子往头上一扣,看都没看桌上的账单,转身就朝门口走了。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又急又重,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餐厅里钢琴还在弹着肖邦。
帕默董事坐在原处,面前的牛排已经凉透了。他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波尔多一口饮尽。
...
1892年10月,伦敦,主教门街8号,巴林兄弟银行总部。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走廊上两个年轻职员抱着一摞汇兑清单经过,听见里头有人在高声说话,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长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弗朗西斯·巴林坐在爱德华左手边,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很紧,脸上带着一种硬撑的镇定。他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手指按在上面,正在说话。
“布宜诺斯艾利斯上周拍来的电报。佩莱格里尼总统的意思是,年底之前恢复对外债务付息。”
克罗斯比坐在爱德华右手边。他听完弗朗西斯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腔,而是翻开眼前文件的简报,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
“弗朗西斯合伙人,佩莱格里尼总统事实上去年11月就说过这个话了。去年年初也讲过。”
“这次措辞更具体了,他给了一份按月的还款安排....”
“哎,阿根廷比索对英镑从1比4已经跌到1比7了。”克罗斯比有些不满地说:“他拿什么付呢?”
弗朗西斯则是有些生气地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探着头望向克罗斯比。
“你不要只盯着汇率。阿根廷的港口现在还都在运转,麦哲伦海峡的过境贸易这个巨大利润点还在。”
“弗朗西斯合伙人,我今天不想跟你争阿根廷的前景。”克罗斯比却是摇头讲到:“我想跟在座的人谈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铅笔指着上面的数字。
“11月15号,也就是三个星期之后,我们有一笔180万英镑的短期票据到期。12月1号,还有一笔220万的。这两笔加起来,可就是四百万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