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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飞艇。”
“给集团军司令部发电。申请第二飞艇大队支援,明天天亮前到位。”
电报一个小时后传到了洛林集团军司令部。又过了四十分钟,批复回来了:同意。第二飞艇大队此刻驻扎在梅斯,距肖蒙直线距离两百二十公里,连夜出发,预计明晨四点抵达。
4月22日,凌晨。
莱特纳少校被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吵醒了,这种声音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压过来,灌满整个天穹。他从壕沟底部坐起来,仰头朝天上看。
东方刚刚泛白,天际线还是深蓝色的。五个灰色的巨大轮廓从那片深蓝里慢慢浮了出来,遮住了半边天光。
帕塞瓦尔-IV型军用飞艇。
奥地利帝国航空兵最引以为豪的东西。
巴伐利亚工程师奥古斯特·冯·帕塞瓦尔从1878年开始设计硬式飞艇,到了第四代,这玩意儿已经是一头真正的怪物:铝合金龙骨,外蒙涂胶棉布,全长七十八米,内部十二个独立气囊充氢,提供近八吨升力。
两台戴姆勒汽油发动机驱动尾部的四叶螺旋桨,最高时速二十五公里。
艇身下方悬挂着前后两个吊舱,前舱是操纵室和观测室,后舱是动力舱,吊舱之间的腹部挂架上可以装载五百公斤炸弹——十枚五十公斤高爆弹,或者两枚两百公斤穿甲弹外加一枚一百公斤燃烧弹。
穿甲弹从4000米高度投下,足以凿穿一米厚的混凝土。
这就是奥地利人敢在1892年进攻法国要塞防线的底气。
壕沟里的奥地利士兵纷纷抬起头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了拍旁边战友的肩膀,咧着嘴笑。莱特纳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那五个庞然大物缓缓飘过自己头顶,遮天蔽日。
法军阵地上也有人在看。
肖蒙要塞守备司令贝尔纳·杜弗尔上校站在主堡顶层的观测口前面,举起望远镜,看了三秒,放下了。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身后几个参谋军官的脸色各不相同,有人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杜弗尔没有回头。
“马尚。”
“到。”
“你的炮准备好了?”
“两周前就准备好了,上校。”
“那就等它们再飞近一点。”
帕塞瓦尔-IV型的标准攻击流程是这样的:在目标上方两千米高度水平飞越,观测手通过光学瞄准具确定投弹点,投弹手拉动机械释放杆,炸弹靠自身重力坠落。整个过程从容、精确,在过去十年的演习和殖民地实战中从未出过大的差错。飞艇高度够高,步枪和轻型火炮打不着它。地面上的敌人能做的事情只有挨炸,或者跑。
至少以前是这样。
五艘飞艇排成一字纵队,间隔两百米,从东北方向逼近肖蒙要塞。前导艇已经开始降低高度进入投弹航线,艇身上黑黄双色的帝国铁十字徽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吊舱腹部的挂架打开了保险锁,投弹手趴在瞄准具后面,缓慢地转动调节旋钮。
这次为了提高精准度,大队长决定下降一些高度。
高度3000米。
2000米。
1500米。
法军的马尚连长站在一个被伪装网严严实实罩住的炮位里,右臂举着。他身后排成一列的东西两周前由牛车从巴黎军械总库运来,一路上盖着帆布,对外登记的名目是“要塞通风设备配件”。
十六门。法兰西共和国陆军1891年型85毫米高射炮,圣沙蒙兵工厂赶制,全世界第一种专为打击飞艇而设计的火炮。
炮管最大仰角八十五度,几乎可以直指天顶。炮弹装定时引信,在预设高度爆炸后抛洒数百枚钢珠,专门撕裂飞艇的气囊蒙皮。
马尚的手臂落下。
十六门炮同时开火的声响跟寻常炮击截然不同。炮口几乎垂直朝天,爆响向上方扩散开来,不像打炮,倒像有人朝天空捅了十六根烧红的铁棍。
奥地利前导艇上的投弹手刚刚扣下释放杆,第一枚两百公斤穿甲弹脱离了挂架,开始朝要塞顶部坠落。
他没来得及看见炸弹落点。右舷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整艘飞艇剧烈地向左摇摆,吊舱里所有人都被甩到了一边。投弹手的额头撞上瞄准具的金属框架,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右眼。
第一轮齐射,十六发炮弹,有两发在前导艇右侧约五十米处起爆,钢珠像一把散开的铁砂掌,撕开了三号和四号气囊的蒙皮。氢气开始泄漏。飞艇肉眼可见地向右倾斜。
第二轮齐射在八秒后到来。
其中一发几乎是直接命中。炮弹在前导艇正下方不到二十米处爆炸,上百枚钢珠从底部撕入气囊群。操纵室里的飞行员拼命拉升降舵,试图爬高脱离,但气囊塌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的一切操作。前导艇的艇首开始朝下栽,先是缓缓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以一种几乎是垂直的姿态扎向地面。没有起火。七十八米长的艇身砸在要塞西侧四百米的空地上,龙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把巨大的枯枝,布料和铝合金碎片溅起的尘土升了足有二十米高。
后面的四艘飞艇上,各艇艇长在被短暂的震慑后,就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艘飞艇的艇长下令右转脱离。七十八米长的飞艇可不是骑兵的马,说转转不了,修正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它没有的东西。
第三轮齐射追上了它,两发近失,第三发在艇身中段炸开。
帕塞瓦尔-IV型的龙骨结构被从正中切断,断裂的过程比所有目击者预想的都要慢。先是中间凹陷下去,铝合金骨架发出一种漫长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然后前后两段各自翻滚着坠落,拖着扯碎的棉布蒙皮和泄漏的氢气。两截残骸分别坠落在要塞南侧和西南侧,落地的闷响隔着三公里外的奥军炮兵阵地都听得见。
剩下三艘飞艇掉头就跑了。
没有犹豫,没有恋战,艇长们几乎是在第二艘被命中的同时就各自下令全速撤退。
帕塞瓦尔-IV型掉头的画面谈不上好看——这些庞然大物转弯半径极大,必须先缓缓偏航再逐步修正航向,整个过程中把巨大的侧面完全暴露在炮口下。法军炮手又追了两轮齐射,但距离在迅速拉开,炮弹在飞艇尾部远处起爆,只在最后一艘的尾翼上打了几个洞。
七点十二分,最后一艘帕塞瓦尔-IV型消失在东方的天际线上。
肖蒙要塞上方的天空重新空了。
炮位里,马尚连长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手还在抖。他身边的炮手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第一轮开火到最后一艘飞艇逃离视野,总共不到两分钟。
杜弗尔上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干得好,马尚。给巴黎发电报,就说高射炮管用。然后让你的人立刻换阵地,他们现在知道你的炮在哪了。”
马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全连转移发射阵地!”
壕沟里,奥地利莱特纳少校目睹了全程。
前导艇的残骸摔在他阵地前方不到半公里的空地上,碎成一摊铝合金骨架和破布。第二艘断成两截,吊舱里的人不会有活的。他旁边一个下士张着嘴看了好半天,慢慢转过头来。
“少校……那个……飞艇……”
莱特纳把烟头掐灭在壕沟壁上,拿起了野战电话,这可不好办了,奥地利最厉害的飞艇部队被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