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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请恕我拒绝与士兵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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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12月29日,维也纳,帝国金冠大节庆厅

帝国金冠大节庆厅是两年前刚刚落成。

大厅穹顶高达二十六米,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由一万两千块波西米亚水晶组成的巨型吊灯,灯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镀金穹顶和大理石柱面反射出一种温暖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光芒。

大厅两侧的壁龛中立着哈布斯堡历代君主的全身铜像,从鲁道夫一世一直排到弗朗茨本人的父亲,每一尊都比真人大半个身位,目光俯视着厅中的宾客。地板是从卡拉拉运来的白色大理石,每一块都经过手工抛光,走在上面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

今晚,这座大厅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宴会。

弗朗茨在一个小时前发表了简短的致辞,宣布了帝国军队已在边境全线击退法军进攻的消息。

他的致辞简短,只说了“帝国的军队履行了它的职责”这样的话,没有用任何激昂的词汇。但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大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弗朗茨皇帝陛下万岁!”

“哈布斯堡万岁!”

“帝国万岁!”

上千只水晶香槟杯几乎同时举起来,在吊灯的光芒下闪成了一片碎金。

致辞结束后,宴会进入了自由交际的时间。乐队开始演奏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盘子上是鹅肝酱配吐司、熏三文鱼薄片和匈牙利小甜饼。香槟是从帝国直辖的莱茵兰省运来的,产自摩泽尔河谷,瓶身上还贴着皇家徽记的专供标签。

大厅里大约有六百人。军装、礼服、勋章、珠宝、羽毛帽饰、镶金佩剑,所有能代表身份和地位的东西,今晚都被毫不吝啬地展示了出来。

靠近东侧壁龛的一片区域,几位身着白色礼服的帝国陆军军官正被一群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团团围住。

“——当时法国人的炮弹就落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佩戴少校军衔的军官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手里的香槟杯挥舞得差点泼出来,“整个掩体都在震动,泥土从头顶上哗哗地落下来,我身边的副官当场就被震晕了。我一把抓起望远镜——”

“天哪,少校,那您一定吓坏了吧?”一位戴着蓝宝石耳坠的伯爵夫人捂着胸口说。

“吓?夫人,恕我直言,弗里德里希·冯·菲利克斯从来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少校挺了挺胸脯,“我当时立刻下令——”

旁边另一位上尉也不甘示弱地插了进来:“那算什么,夫人们,你们应该听听洛林那边的事。我在指挥所里亲眼看见法国人的装甲列车,那种钢铁怪物”

“上帝啊,装甲列车!”

“是的,就从铁轨上朝我们碾过来。但是我们的炮兵——”

事实上,这位菲利克斯少校整场战争都待在维也纳的总参谋部通讯处,负责抄写和分发电报。那位上尉则在林茨的后勤仓库里管了一个月的军靴库存。他们离前线最近的距离大约是四百公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夫人们面前把自己描绘成浴血沙场的英雄。

大厅的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帝国财政部的两位次长凯泽尔和普夫纳正被三位穿着考究的绅士有意无意地拉到了一根廊柱后面。这三位是维也纳金融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斯科达兵工厂的大股东罗森塔尔、多瑙河航运公司的董事长费舍尔,以及克恩腾矿业联合会的会长温特。

“次长阁下,我当然不是在打听什么军事机密。”罗森塔尔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把一杯上好的托卡伊贵腐酒递到凯泽尔手里,“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财政部对明年军费预算的大致方向——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实业家需要提前安排产能。如果前线的消耗比预期更大的话——”

“战争总会结束的,罗森塔尔先生。”凯泽尔打着官腔。

“当然,当然。但是以什么方式结束,在什么时候结束,这对我们来说差别很大。”费舍尔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坦率地说,次长阁下,如果帝国打算在明年春天发动大规模反攻的话,我们航运公司可以提前调配多瑙河上的驳船运力——当然,这需要一些来自财政部的……方向性的暗示。”

普夫纳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但温特注意到他没有走开。

这些对话在宴会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着,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战争催生利益,利益催生交易,而交易最好的场所永远是宴会厅,不是交易所。

而在大厅最深处,远离乐队和喧闹人群的一扇落地窗前,一场完全不同性质的对话正在进行。

站在弗朗茨对面的是尼古拉·卡尔洛维奇·吉尔斯,俄罗斯帝国外交大臣。他从圣彼得堡赶来维也纳,名义上是为了祝贺奥地利击退法军,实际上带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一份亲笔密函。

吉尔斯刚刚用了十五分钟,非常有技巧地阐述了俄方的立场。

弗朗茨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大臣阁下,”他的语气礼貌但毫不含糊,“您说的毫无道理。”

吉尔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弗朗茨继续说道:“我们两国盟约已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也从不轻视。但您今天提出的这个修改方案——'在有其余第三国对缔约任何一方宣战时,另一方自动参战'——表面上看是在强化同盟,实际上呢?俄国不想对法国宣战。您在法国尚未正式对俄国宣战的情况下提出这个条款,目的不是为了共同对抗法国,而是为了在其他方向上获得我们奥地利给予的安全保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吉尔斯。

“您想要的是这个,大臣阁下。不是一个真正的全方位同盟。”

吉尔斯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个角度:“可是,陛下,贵国同样也不想对英国宣战吧?目前的盟约条款对双方来说都已经不够用了,俄国与英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如果奥地利能在对英国战争中更明确一点。”

“这是两码事。”弗朗茨的眼神没有变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吉尔斯的肩膀,扫过了大厅的另一端。

在那片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人群边缘,他看到了几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四五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帝国陆军常服,不是宴会礼服,就是日常的灰蓝色军装,甚至能看到袖口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磨损痕迹。他们的军衔是士官下士和中士,胸前别着一枚或者两枚勋章。他们站在大厅的一根廊柱旁边,周围两米之内空无一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离带把他们和其他宾客分开了。

那些贵族、资本家或者名流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会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就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没有人向他们敬酒。没有人问他们在前线的经历。

他们是弗朗茨亲自下令邀请的。帝国军务部呈上来的战功报告里,这几个名字反复出现。他们是真正上过前线的人,真正在壕沟里跟法国人面对面厮杀过的人。弗朗茨特意在邀请名单上加了他们的名字,并且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务必确保到场”。

结果就是这样。

弗朗茨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的心情有些差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吉尔斯,语气没有变化地继续说道:“您提出来的条约修改,是在俄国与英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相当时日之后,而法国尚未对我国正式宣战之前提出的。我说实话,我没有在这份条约上看到对奥地利有利的一面,我认为俄国是在寻求一份单方面有利的保障。恕我直言,大臣阁下,不必在措辞上再费功夫了。请容我拒绝这件事。”

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的表情沉了下来。

弗朗茨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低了半度:“如果俄国真的要将盟约提升到共进退的水平,那很简单,你们需要对法国宣战。在那之后,我们可以谈任何事情。”

“可是英国呢?”吉尔斯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弗朗茨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浅,很短,但足以让吉尔斯读出其中的意味。

“我们会在合适的时候对英国宣战。”

吉尔斯的心里几乎是在骂娘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先替我打法国,至于我什么时候替你打英国,我说了算。这明摆着对奥地利单方面有利。先让俄国在西边多开一条战线去牵制法国,而奥地利自己挑个最舒服的时机再对英国动手。

其实奥地利和俄国都希望自己获得利益罢了,只不过现在的俄国比奥地利更加急切一些。

但吉尔斯做了几十年外交,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行,陛下。我会将这件事如实转达沙皇陛下。”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关于我们两国之间军事物资往来的问题。沙皇陛下希望能够再向奥地利采购一批物资。主要是光学测距仪器、克虏伯体系的炮弹引信组件,以及野战医疗用品,例如吗啡、石碳酸消毒剂、手术器械套组和绷带。另外,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一批曼利夏步枪的备用枪机。”

弗朗茨几乎没有犹豫:“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热络。

“奥地利始终是盟约的遵守者,亲爱的吉尔斯大臣阁下。军事物资的供应属于同盟义务的范畴,我们不会在这方面让俄国失望。回头我会让军务部的人与贵方的武官直接对接,尽快拟定清单和交付时间。”

吉尔斯道了谢。两人又交换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然后弗朗茨以“还有其他客人需要招呼”为由,礼貌地结束了这场不算愉快的会面。

吉尔斯转身走向俄国使馆随员的方向,脸上维持着例行的微笑。但他走出去的第三步,嘴唇就动了一下,用俄语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翻译官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弗朗茨目送吉尔斯离开,脸上的微笑也随之消失了。他转过身,身边只剩下他的首席副官卡尔上校,一个很久之前就跟随他的副官,影子一样跟在皇帝身后。

“卡尔。”

“陛下。”

弗朗茨没有看他,目光再一次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厅边缘那几个孤零零站着的年轻士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