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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请恕我拒绝与士兵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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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过去。”

他没有走正中央的通道,那里人太多,每走一步都会被人拦下来敬酒或者说些“陛下英明”之类的废话。他沿着大厅边缘的廊柱走了过去。

几个士官正围在一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台旁边。这张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冷切鹿肉、奶油焗蘑菇、维也纳炸肉排、杏仁蛋糕、还有整整齐齐码放的小圆面包。这些东西对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来说只是随手拿一块的点缀,但对这几个从前线回来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是另一回事。

其中一个卷发的小伙子吃得最投入。他两只手各拿着一样东西,左手是一块炸肉排,右手是一个夹了鹅肝酱的面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完全沉浸在食物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军装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领章上是下士的军衔,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英勇勋章。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同样是下士军衔,但气质完全不同,斯斯文文的,吃东西也是小口小口的,面包屑都不会掉到衣服上。他最先看见了正在走过来的弗朗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包差点掉了。

“莫尔德斯——”他连忙侧过身,用肘子捅了捅卷发小伙子的肩膀。

卷发小伙子头也不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干嘛啊,卡斯特,快吃啊,这个炸肉排真的太好吃了,你在前线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吗——”

“你转过去!”卡斯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喊。

“转什么——”卷发小伙子终于不耐烦地转过了身。

弗朗茨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卷发小伙子嘴里的炸肉排还没嚼完。他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板一样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试图立正敬礼,但左手还拿着炸肉排、右手还拿着面包,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东西放下来,结果面包掉在了地上,炸肉排差点甩到了弗朗茨的靴子上。

“陛——陛下!”他终于腾出了右手,啪地一声拍在太阳穴旁边,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嘴里还鼓着半块没嚼完的肉排,声音瓮声瓮气的,“陛下好!”

旁边的卡斯特和另外几个士官早已立正站好了,但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弗朗茨看着眼前这个卷发小伙子,嘴角鼓着、眼睛瞪着、一只手举在脑袋旁边、另一只手上还沾着炸肉排的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

“好吃吗?”他问。

卷发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本能反应,也大概是实在太紧张了,脑子里来不及运转出任何得体的回答,于是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了:

“当然好吃!嘿嘿。”

“那就继续吃。”

弗朗茨说完这句话,随手招了招手,示意那几位僵得跟木桩似的士官们都放松下来。他没有用任何客套的过渡,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往莫尔德斯下士旁边一站,伸手从餐台上拿起了一个小圆面包,撕下一块,抹了点鹅肝酱,直接往嘴里一放。

几个士官面面相觑。

弗朗茨嚼了两口,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军营帐篷里跟人闲聊:“吃吃吃,别愣着了。”他又撕了一块面包,“我一直认为宴会挺无聊的,跳舞的意思不大。一群人转来转去,也不解决什么问题。还不如吃东西实在。”

莫尔德斯是几个人里最先恢复过来的,倒不是因为他胆子大,纯粹是因为他脑回路比较简单,皇帝说了继续吃,那就继续吃呗。

他重新拿起一块炸肉排,不过这回吃得明显收敛多了,至少不再两手齐上了。卡斯特也跟着动了筷子,斯斯文文地切了一小块鹿肉,只是手还有点抖。其余几个人陆续也松动下来,虽然吃东西的动作比刚才拘谨了十倍不止,但好歹不是杵在那里了。

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注意到了。帝国皇帝离开了落地窗前的“贵宾区域”,没有去跟那些将军和公爵们寒暄,也没有去请哪位伯爵夫人跳舞,而是径直走到了大厅边缘、那几个被所有人冷落的普通士官身边,跟他们站在一起,吃着同一张桌子上的东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位嗅觉灵敏的贵族。

“你看到了吗?”一位男爵对身边的同伴耳语,“陛下亲自过去了。那几个士兵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前线的战斗英雄,陛下亲自批的邀请名单。”

“哦——”男爵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记住他们的脸。”

不远处,刚才还在吹嘘战功的哈特曼少校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香槟杯顿时不香了。他周围的那几位夫人也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大厅边缘,对他的“壕沟故事“明显失去了兴趣。

“少校,您认识那几位吗?”蓝宝石耳坠的伯爵夫人问道。

“呃——当然,当然认识。”菲利克斯干笑了两声,“都是好小伙子。”

他一个都不认识。

而在廊柱后面,罗森塔尔、费舍尔和温特三位资本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罗森塔尔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皇帝重视前线基层军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费预算可能会更多地倾斜到前线部队的装备和补给上。那么,也许可以扩大投资关于步兵基础装备的生产上。

这些念头在大厅的各个角落同时萌芽着,像春天的杂草。

弗朗茨对这些视线浑然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你们可能不知道,”他的语气变得感慨起来,“1859年的时候,我也和另一波士兵这么干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在宴会上,一块儿开吃。”

几个士官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卡斯特下士轻声说道:“那他们太幸运了,实在是。”

“哦,对了,”弗朗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还记得有个上士吃的最开心,肚子圆鼓鼓的离开了,叫埃里希·希亚金特·巴伦芬格。”

话音刚落,几个士官里那个身材最壮实的,一个虎背熊腰、脸圆得像个发酵好的面包团、肩膀宽得快把军装撑裂了的中士猛地一个激灵,嘴里的食物差点没呛出来。

“军、军长!”他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声音大得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了头。

弗朗茨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是了,是你的军长。第四军军长。”

他笑完了,摇了摇头,眼神又飘远了一瞬。“三十年过去了啊。巴伦芬格那个时候还是个上士,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几岁。在都灵的时候他就跟在我身边,子弹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停顿了一下,“现在都当军长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几个士官不敢接话,但突然间觉得有一种隐隐的、难以言说的亲近感。

弗朗茨回过神来,看着他们几个,语气又恢复了轻松。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了,”他说,“不过,你们有什么想跟我讲讲的吗?亲身经历的那种,不用打官腔,随便说。”

还是莫尔德斯先开的口。这个卷发小伙子大概天生就不太会紧张太久,他抹了抹嘴巴上的油,说:“陛下,我们连在黑伦塔尔前面的那个406高地上守了六天。法国人的火炮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开打,跟闹钟似的。第三天的时候我们阵地上的沙袋全打烂了,补给上来得慢,连长让我们先用战壕里的烂泥巴和碎木板堆工事顶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补给慢到什么程度?”弗朗茨问。

“也不是完全没有,”莫尔德斯想了想,“就是不准时。本来说好每天一趟的,实际上六天里大概来了三趟。连长说后方在调配,让我们省着用。大家也没多想,打仗嘛,乱一点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回挺奇怪的,来了一箱罐头,打开发现有几个是空的,就是那种封好了口,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我们还以为是工厂出了次品,连长骂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弗朗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正常点点头。

卡斯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陛下,我们营的军医官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一批药品箱送上来,里面有几个标签和东西对不上,好像是标签写着碘酒,打开来是生理盐水之类的。数量不多,但军医官觉得不太正常,跟团部提过一次,团部说会向后方反映。”

“后来有回音吗?”弗朗茨问。

“不清楚,”卡斯特老实地说,“我们没再听说这件事。当时仗正打着,也顾不上追。”

他想了想,又说:“也不知道是工厂赶工赶出来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战时嘛,大家也都理解,没往深了想。“

弗朗茨又在这张餐台旁边站了将近半个小时。他听了每一个人的讲述,阵地上的肉搏、炮火下的送信、被围村庄里靠腌菜和井水撑过四十八小时的坚守……他有时候问一两个问题,有时候会笑,比如莫尔德斯说到他们缴获了一面法国军旗、结果发现那面旗是用来盖马粪堆的——有时候会沉默很久。

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渐渐停止了自己的对话,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到了这个角落。乐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帝国金冠大节庆厅里最华丽、最耀眼的一群人,就这么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皇帝跟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靠在一张餐台旁边,一边吃着面包和炸肉排,一边说说笑笑。

没有人再上前来打断他们。也没有人提前离场,虽然按照惯例,皇帝不主动宣布散场,谁也不能先走。于是所有人就这么等着,看着,心里各怀各的心思。

最终,弗朗茨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起了身。他跟每一位士官握了手。

他对莫尔德斯说了一句“下次见面的时候别再把面包掉在地上了“,惹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餐台,卡尔无声地跟上。

宴会正式结束。

宾客们陆续散去。那几位一直在窥伺的贵族和军官们果然如预料中的那样,开始试图接近那几个士官,但莫尔德斯他们已经被皇家卫队的人礼貌地“护送”出了侧门,安排了小汽车送到住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跟那些热情的陌生人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