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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那层东西的后面,他看见了。
又一条河。
比悬在星空上的那条,大得多得多。
大到那条在众人眼里已经大得没边的时光长河,在这条河面前,不过是一道浅浅的支流。
河水是黑的,黑得没有一丝反光。
它不响,不动,可它在膨胀!
金袍老人看得清清楚楚!
远方,一颗星燃到了尽头,灭了。
一滴黑,汇进河里,河,宽了一丝。
一片星海老去了,死了。
一股黑,汇进河里,河,又宽了一丝。
万万年了。
这条河,就这样,一滴一滴,慢慢膨胀!
越吃,越肥。
越肥,越深。
深不见底!
那口寂灭棺里的黑,说到底,不过是这条河,分出去的一股暗流。
金袍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这些东西却让他从心底里发寒!
这一片海,比他想象的,猜测的还要深……
就在这个时候。
那根探到河边的金线,轻轻,抖了一下。
金袍老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条河,‘看’了它一眼。
河没有眼睛。
可那一眼,确确实实地,落在了那根金线上。
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摆了一下身。
金袍老人几乎是本能地,手指一收。
“啪。”
那根金线的光,瞬间收掉了九成九,连颜色都褪成了黑色,贴着河的边缘,一动都不敢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道目光,缓缓地,挪开了。
过了很久,金袍老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他手指再一收。
那根贴边的线,带着线头上一点比发丝还细的黑,退了回来。
退出星空的背面,退出虚空,退回那口棺里。
回来的这一路,那口棺,疯了。
棺盖上,九枚镇魂钉自己动了起来,钉身根根爆出黑气!
棺里的黑,不要命地往外喷,像是要拼着自毁,把这条线,连同线后面的两个老人,一起吞掉!
满天的白帆,轰然重新鼓起!
可这一次,鼓起的白帆,只撑了半息,又瘪了回去。
因为,源祖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所有人只看见,上一秒还站在棺边的老人,下一秒,已经站在了那口巨棺的棺盖上。
他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
“咚。”
就一下。
整口巨棺,从棺盖到棺底,齐齐一震!
棺里往外扑的那片黑,“噗”地一声,缩了回去。
满天的白帆,静了。
源祖收回脚,拍了拍衣角的灰,慢悠悠地开口。
“老夫还没死呢。”
“当着老夫的面,想翻天?”
说着,他抬起脚,又是轻轻一跺。
这一回,那片黑,再没敢动。
金袍老人收回最后一缕金光。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丝黑。
那丝黑细得几乎看不见,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可它躺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失去颜色。
“不安分。”
老人摇了摇头,抬手,把那一丝黑,缠在了节杖的金穗上。
穗子轻轻一绕。
那丝黑,安分了。
像一条,被收进笼子里的蛇。
源祖从棺盖上跳下来,凑过去:“找到了?”
“好像是找到了!”金袍老人声音有些不确定!
“在哪儿?”
金袍老人望着夜空,望了很久。
“哪儿都在。”
源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哪儿都在!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位老人,都沉默了起来!
天上,那口巨棺,已经空了。
先前棺里一口一口往外吐的黑,此刻一丝都不剩。棺身在星光下显出老旧的木色,像一口真正埋过人的棺。
满天的白帆还在,帆下的人还在。
只是他们一个个仰着头,眼睛睁着,早没了声息!
第七分阁,全灭。
没有打斗,没有惨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源祖背着手,在棺前站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一群蠢货。供什么不好,供这玩意儿。”
金袍老人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源祖迎上去,就问了一句:“这次可以确定了吧!也不枉老夫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哎!还是没能确定!”金袍老人神色惋惜!
“它察觉到了危险,把借出去的东西,全收走了,溯源的路断了!”他道:“这些人给它当了多年的狗,到死,连自己供奉的是个什么,都不知道。”
源祖沉默片刻:“那……你连根毛都没摸着?”
“摸着了一层皮。”老人望着天边那线灰白:“上次老夫说,它在‘哪儿都在’,那是皮。老夫今夜想扒一层!没想到里头还有一层。”
“几层?”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答,他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几层皮,还是那就是它的本体!
源祖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袍老人望着远处那条正在慢慢隐去的河,又想起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老夫不敢说。”他道:“老夫只知道,它的根,没扎在过去。”
“那扎在哪儿?”
“扎在未来。”老人说,“扎在那些还没有来的日子里。”
源祖的脚,停住了。
天边那线白,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老人收了节杖,望向脚下的星球:“回去吧。看看他们的灯,亮了没有。”
……
地球,江城。
天,真的亮了。
那口巨棺被源祖随手收成巴掌大,揣进了袖子里。天上的白帆,早在不知不觉间化得干干净净,像一场没人看见的雪,落在了星光里。
金袍老人落到地上的时候,整座城静得能听见呼吸。
他一步一步,踩在还没干透的街道上。
没人敢出声。有人认出他是从天上下来的人,膝头一软跪了下去;跪的人越来越多,跪了一街,连孩子都被大人按着肩膀低下了头。
金袍老人没有看任何人。
他办完了事,要走了。
他抬起脚,已经要踏回天上。
可那一脚,悬在了半空里。
因为他的目光扫过满街的人时,忽然,停住了。
在他这样的眼里,人间是没有秘密的。生从哪儿来,命往哪儿去,半生的悲欢,一辈子的小事,都只是水面上的一行字,扫一眼,就读完了。
刚才那一眼,他本来是随便扫扫。
跪在地上的人,他看过去;哭的人,他看过去;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他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人群边上站着的那个少年。
也看见了那少年身上,那条“来处”。
他顺着那条线,往回走。
走过了这一夜,走过了三族压境的黄昏,走过了少年咬牙修行的那些年,走过了他还小、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再往前,是他被抱在怀里的那一年。
再往前!
线,断了。
不是被剪的。剪断的线有口子,这断口上什么都没有,平得像那里本来就没写东西。
像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替他把这一小截从时光里轻轻摘了出去,又替他补了一截别的东西进来。
补得妥帖,严丝合缝。连时光,都没认出这笔账是假的。
金袍老人收回目光。
他慢慢转过身子,一步,走到了那个少年面前。
整条街的空气,跟着他一动,又静了回去。
秦枫站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被制住了,是他自己的腿挪不动。
这位老人站在他面前,明明不算高,可秦枫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连骨头缝里那点凉,都藏不住。
“小子你叫什么?”老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