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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底下安静了很久。风把榕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溪水淙淙地淌着,天绝蹲在那儿,灰白的僧袍铺在沙上,怀里,
抱着那个灰旧僧袍的人,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爱!”天绝开口,泪如雨下:“爱过!”
静慈的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你方才还嘴硬,说不是来看我的。”
静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可确实是笑出了声:“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我......我走了!愿你....
愿我下辈子遇到的你,不是一个和尚!或者,不遇到.........”
话落,静慈眼睛慢慢合上了,这回没再睁开。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垂进沙里。
天绝抱着她坐了很久。
风把榕树叶子吹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他伸手拾起来,搁进她掌心里,又把她手指头拢了拢。
“李慈。”他道,声音很轻,“遇不到我,对你最好!”
没人应他。
天绝的手僵在她胳膊上。
只见,此刻风吹了起来,从沙脊那边来,吹过榕树,吹过那一具不再说话的身体,吹过天绝的僧袍。
天绝抱着她,抱了很久,抬起头。
那副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是木然也不是哀恸,像是整张脸都空了。
忽然一声笑从他喉咙里出来,很轻很短。“哈。”接着又是一声,“哈哈。”而第三声已经不再是笑,是一截断开的、
往上冲的东西。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那笑声不是因为伤心。
那笑声里有一种松弛,像是有一根绳子一直拴在他心里的某一处,拴了数百年,被拉得紧紧的,勒得他的心口疼,
而现在那根绳子断了。
那笑声震得整片绿洲都在抖,沙地上的沙开始往上飞。
悟能站在青石旁抬头看他,看见天绝抱着静慈的尸体跪在沙地上笑。那笑不是悲,不是痛,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解脱。
“原来!”天绝抱着她笑着道,“你便是我我的劫!”
他笑了很久,笑够了才停,把静慈的身体轻轻放下,放在榕树底下,放在那棵她从小看着的树底下,然后站起来。
“当年我服了那登仙丹的废丹。”
他道,声音很平很静,“可废丹也有他的好处。那一夜我破了境。从那以后,我的修为便迈入到了这大帝境界之上。
再往后,这百年里我又磨了百年,修为又迈入到了大帝后期了。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我便能够!
达到那佛之境界!”
他缓缓抬头:“可是!我一直迈不过去。一直卡在大帝后期的尽头,而一卡就卡了数百年。”
“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有一样东西还没斩除了。那是一段孽缘,是一个女人。是一段我从来不认的旧事。是那一枝,
在红柳滩上没有递出去的沙枣花。”
“这一样东西,一天不了,我就一天迈不过去那道关口。而那关口叫情关,要过去,就要把自己心里那一处缝死。”
“百年了,她死了!那关口今日才缝死。”
他低下头看了看躺在自己怀中的静慈。“李慈,我欠你的,怕是再也无法还了!阿弥陀佛!”
他说完抬起头来。天地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沙动,也不是云动,是他体内。
只见,他体内那一口卡了数百年的气忽然通了。那口气从丹田上来,沿着经脉往上走,一路把路上的旧痕破开来。
而数百年的修为,先是一层一层从上往下剥,然后又从下往上叠,叠到顶,接着忽然冲开。
天光大亮。
可那不是日头。因此此刻还是黑夜,日头早已沉到沙下。
而那一亮,是从天绝的体内出来的,而一道光从他天灵盖里冲出来,冲上夜空,冲开云层,冲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那光一开,整片戈壁全都被照亮了,沙梁、胡杨、红山、溪水、村落、榕树,全都被那光照着。
那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出颜色的光。
那光里有沙,也有雨,有火,也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