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0章 大佛寺中(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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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神念一动。

那神念细细的一道,无声地从禅房里出去,穿过枯松林,越过大佛寺的山脊,直直落到山顶上尊宝殿的正殿里。

“无欲,无求何在。”

———

上尊宝殿在大佛寺正中,是整座寺院里最高的一处殿。

殿顶是九重琉璃,殿身是七丈高的白玉台基,殿前的阶上铺着整块的青石,一块一块磨得能照见人影。

殿里供着一尊大佛,佛像正是上尊无忘佛——司空已平!

只见,殿里常年点着九百盏灯。九百盏灯里,一半是酥油,一半是长明。油灯的烟,长年累月往上熏,把殿顶的,

琉璃熏出一层灰。

此刻殿中无风,九百盏灯的火焰都直直的,一丝不摇。

正殿中间的蒲团上,两个僧人相对坐着。

左边那个叫无欲,是大佛寺如今的方丈。他年纪说不上大,脸上却有一种被香火熏久了的黄,眼窝略陷,眼皮厚,

垂着的时候看不见眼睛。

他身上的僧袍是正黄色,襟口绣着七重莲纹,腰上系着一条暗金绳。他坐着,背脊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已经坐了,

很多年,坐成了一件东西。

右边那个叫无求,是寺里的住持。他比无欲年轻些,脸瘦,眉骨高,眼睛亮,亮得有些锋利。

他穿的是同样的黄袍只是莲纹少了两重。两人相对坐着谁都没说话。九百盏灯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映出很浅的一层。

忽然,无欲的眼皮动了一下。

无求也睁开了眼。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

有一道声音,从那个方向过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识海里响起来的。

“无欲,无求何在。”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的,可殿里九百盏灯的火,在同一瞬间全矮了三分又慢慢地涨回去。无欲沉默了一息。

无求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

那一眼里说了很多话。无求的眼里先是有一点惊,随即是沉;无欲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像井面,一点波纹都不起。

无求低声道:“师尊出关了。”

“嗯。”无欲应了一声。

“这一年,”无求的声音更低了,“所发生的事情,怎么跟他老人家说呢。”

无欲没有立刻答。

他慢慢把双手从膝上收起来,合在胸前,掌根抵着掌根十指并拢。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实话实说。”他终于开口。

“实话……”无求重复了一半,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这

一遍过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实话是很难说的。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两人起身的时候,殿里的九百盏灯一起摇了一摇。

———

从正殿到后山闭口崖,要走三炷香。

这条路,无欲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可是这半年来,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每回走到那片枯松林外头就停下,

站着看一会儿那扇封死的门,然后再转回去。

此刻,无欲在林外停了半步。他抬头看了看那三道佛印——如今只剩三道裂开的空痕,像三条被抽掉筋的伤口。

然后他走进去。

无求跟着。

两人走到禅房门外,隔着那道半开的铜门,看不清里头,只看见黑。

两人同时跪了下去,双手合十,腰背弯成一样的弧度。

“弟子无欲。”

“弟子无求。”

“恭贺师尊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