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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还是那座茅山,但山下的村子已经不是从前的村子了。
石云天蹲在山坡上,望远镜贴着镜片,扫视着山脚下的每一座房子、每一条路。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被鬼子烧过的残垣断壁,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现在那些塌了的房子有的重新盖起来了,有的还塌着,但墙头上的草已经被拔过了,留下光秃秃的墙头和一截截枯黄的草根。
“有人打理了。”马小健趴在他旁边。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目光落在山沟入口处那棵大松树上。
上次来的时候,暗哨藏在那棵树的树冠里。
这次,他找了很久,才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包,不是坟,是掩体,射击孔朝着山路的方向,被枯草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他从山坡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几人走到山沟入口的时候,灌木丛后面站起一个人。
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
他看了石云天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起来,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又想不起来了。
“找谁?”
“找赵志远。”
“赵主任不在,去分区开会了。”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那粟队长呢?”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粟司令……调走了,去年秋天就走了。”
石云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粟不在了。
“现在谁管事?”他问。
“李政委,李志恒。”那人往山沟深处指了指,“你沿着沟往里走,看见那棵大银杏树就到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沿着沟往里走。
沟不宽,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脚下的路是新修的,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棵大银杏树出现在眼前,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后面是一排石头房子,新砌的,石缝里还露着新鲜的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他看见石云天,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石云天?”
“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中年人伸出手,“李志恒,茅山根据地的。”
石云天握住那只手。
手掌不糙,指节细长,像是握笔的手。
“老粟叔调去哪了?”石云天没有寒暄。
李志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苏北,组织上另有安排,你找他?”
石云天摇了摇头。
“不找,就是问问。”
李志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屋说。”
屋里很简朴。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地图。
石云天在板凳上坐下来,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
“我们从德清北撤,路过茅山,休整两天,然后继续北上。”
李志恒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德清到上海、到南通、到苏北、到陇海线,一路向北。
“两千多里,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不少?”
石云天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不少。”
李志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休整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形图,是人物关系图。
中间一个名字——冈村宁次。
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连着“五一扫荡”“铁壁合围”“三光政策”和一串数字。
李志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这是……”
“翻旧账。”石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冈村宁次,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三光政策’的推行者,‘五一大扫荡’的策划者,冀中根据地,被他扫荡了三个月,残杀、虐杀、活埋……多少人,数不清了。”他顿了顿,“死在他手下的,有无辜百姓,有八路军战士,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那三个月里死了。”
李志恒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杀他?”
“上级的命令是北撤转移。”石云天把那叠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