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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人不能留。”
“这不是情感主义。”石云天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华北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冀中的位置上,那里有石家村,有他爹的坟,有王小虎他娘的坟,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的坟。
“这是家国大义,国际法庭管不了他,我们管,他欠的债,连本带息,得有人去讨。”
屋里沉默了很久。
李志恒坐在板凳上。
“冈村宁次在南京,不在华北。”他顿了顿,“你要去南京?”
“不去南京。”石云天转过身,“他在南京,但他的人不在,他管着整个华中战场,他的指挥部在南京,但他的命令传到华北、华中、华南,我要找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影子’。”
“影子?”
“他制定的计划、他推行的政策、他训练出来的军官。”石云天蹲下来,指着地上那张人物关系图,“这些东西,比他的人更毒,拔掉一个人没用,他还会培养下一个,拔掉他的‘影子’,才能断了他的根。”
李志恒看着石云天,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拔?”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
李志恒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棵大银杏树。
“你们先休整,我让人安排住处,至于冈村宁次……”他顿了顿,“你的事,我不问,也不拦,但有一条——别死在南京。”
石云天嘴角弯了一下。
“死不了。”
当天夜里,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二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稀饭,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哥,吃饭。”
石云天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二小没有走,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
“哥,走之前,俺去了俺哥的坟前。”′
石云天的手停了一下。
“站了很久。”二小的声音不大,“俺哥的坟上有草了,俺拔了,俺哥的碑…。”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陈石头”这个名字陈姓,是他起的。
那是两个小乞丐兄弟,石头和二小。
在德清的时候,石头为了护住二小,被鬼子打死了,葬在德清城外的小山坡上。
走之前,二小去他坟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二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二小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二小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留在德清了。
“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回去看他。”石云天说。
二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孙书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放在石云天脚边。
“洗脚,明天还要赶路。”
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又看了一眼那盆水。
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烧的?”
孙书燕没有回答,蹲下来,把他的手按进盆里。
水烫得他缩了一下,孙书燕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缩。
“烫一烫,解乏。”
石云天没有再动。
两个人蹲在银杏树下,谁都不说话。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盆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二小抱着小黑,靠在树干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孙书燕把石云天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旧布擦干,然后把水倒了,盆扣在墙根底下。
“睡吧。”
石云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燕子。”
“嗯。”
“你不怕?”
孙书燕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看不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怕什么?”
“怕死。”
孙书燕沉默了片刻。
“怕。”她说,“但你在,就不怕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石云天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京那一页。
图上标注着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各个据点和兵力部署。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冈村宁次”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