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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在城墙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他主动想睡，是弗西瑞尔在他喝的那碗汤里加了东西。用她的话说，“你不睡，你的灵枢就没法自我修复。你要是再逞强一次，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让你哪都去不了。”赵辰当时想说“你不是慈爱天使吗怎么这么暴力”，但药效上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睡了过去。
艾娜尔把他拖到城墙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床发霉的被褥。她把那些发霉的东西扔到门外，又从吉尔利斯那里借了两床干净的毯子，把赵辰裹好，然后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守着。
赵汐也挤了进来，不肯走。紫冥站在门外，靠着走廊的墙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离开。索菲亚科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紫冥的眼神瞪了回去。尤利安直接翻了个白眼，跳到屋顶上晒太阳去了。
莉亚没有来。她站在城墙的另一头，背对着休息室的方向，霜穹镜插在脚边的砖缝里，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珂蕾尔站在她旁边，右手搭在墙垛上，灰白色的瞳孔看着荒原，表情很平静。
“你不去看他？”珂蕾尔问。
“有什么好看的。”莉亚说，“他又没死。”
“嗯。”珂蕾尔没有拆穿她。
莉亚的手其实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的。她想去看，想确认赵辰是不是真的还在呼吸，想确认他皮肤上的裂纹有没有再裂开，想确认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但她不能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艾娜尔在那里，赵汐在那里，紫冥在那里，那间小房间已经挤满了人，没有她的位置。
珂蕾尔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从墙垛上收回来，搭在莉亚的肩膀上。
“走吧。”她说，“去练剑。”
“现在？”
“现在。”
莉亚看了珂蕾尔一眼，看到她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咬了咬嘴唇，拔出霜穹镜，跟着珂蕾尔走向城墙的另一侧。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寒气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在两个人之间飞舞。珂蕾尔只用一只手，但她的剑术依然精准得可怕，每一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莉亚挥着挥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灵枢恢复得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练剑，是因为珂蕾尔在陪她练的时候，一直在用自己的灵枢帮她调整呼吸节奏，帮她稳定灵枢流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托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挥一百剑、一千剑。
莉亚没有说谢谢。珂蕾尔也没有等她说。
赵辰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吉尔利斯在城墙上架的那口锅一直在煮东西，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了赵辰的梦里，把他从那些黑暗的、全是眼睛的虚空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木板床的床板。木板上有很多虫蛀的洞，透过洞能看到上面一层的木板，上面一层的木板也有洞，再上面就是屋顶了。赵辰盯着那些洞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洞。
“醒了？”艾娜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熬了太久的疲惫。
赵辰转过头，看到她坐在床边的地上，头靠着床沿，暗红色的瞳孔半阖着，脸上全是倦意。她的手腕上的结晶还在，暗红色的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肩膀，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一直在这里？”赵辰的声音还是像砂纸磨过的玻璃。
“嗯。”
“多久了？”
“一天一夜。”艾娜尔说，“现在是第二天傍晚。”
赵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试着坐起来。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肌肉的酸痛还在，但骨头不响了。灵枢也比昨天强了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开始渗水，很慢，但至少有水了。
他坐起来之后，看到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赵汐躺在房间另一侧的地上，裹着毯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有口水。紫冥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匕首抱在怀里，像是随时准备拔出来。索菲亚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正在看，金色挑染在暮色中特别醒目。
尤利安从屋顶上翻下来，倒挂在门框上，荧绿色的头发垂下来，像一丛倒长的水草。橙色的瞳孔盯着赵辰，眨了一下。
“醒了？”
“嗯。”
“饿不饿？”
赵辰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尤利安笑了一声，从门框上翻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城墙走去。“我去给你盛汤。”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你别想太多，不是我关心你，是吉尔利斯说汤煮多了没人喝浪费。”
赵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艾娜尔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赵辰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皮肤上的裂纹结的痂已经开始脱落，
“弗西瑞尔说你的灵枢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艾娜尔说，“她说可能再过两三天，你就能正常活动了。”
“我现在就能正常活动。”
“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赵辰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不软，头不晕，但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艾娜尔伸手扶住他，手撑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心跳很有力，跳得很快，像一台刚启动的发动机在拼命预热。
“这叫正常活动？”艾娜尔看着他。
“……意外。”
艾娜尔叹了口气，把他按回床上。
“坐着。等汤来。”
赵辰没有反抗。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天空是那种快要黑还没黑的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北方的天际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黑暗，让他有点不习惯。
“裂缝真的关了。”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关了。”艾娜尔说，“你亲手关的。”
“嗯。”
赵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的痂掉了大半，新的皮肤很嫩，但有一个地方没有长好——右手掌心，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纹路，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线。他摸了摸，不疼，但很烫，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
“那是什么？”艾娜尔也看到了。
“不知道。”赵辰说，“可能是厄咒狱留下的痕迹。”
艾娜尔握住他的手，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纹路。很烫，烫到她的指纹都快要被烫平了，但她没有松开。
“会消掉的。”她说。
“嗯。”
但赵辰知道，那道纹路不会消掉。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依据，是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通过厄咒狱完全解放，从身体的最深处被唤醒了，正在他的灵枢里缓慢地生长。不是卡姆托，不是暴君，是更古老的、更冷的东西。它不着急，它很有耐心，它知道赵辰还会再用厄咒狱，知道赵辰还会再燃烧自己，每一次燃烧都会让它离表面更近一步。
赵辰握紧了艾娜尔的手，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尤利安端着汤回来了。一大碗，冒着热气，里面漂着几块肉和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她把碗递给赵辰，然后盘腿坐在床对面的地上，橙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喝第一口。
赵辰喝了一口。很烫，但味道不错。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里有草药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没有上次那种腥味了。
“好喝吗？”尤利安问。
“嗯。”
“吉尔利斯问的。”尤利安补了一句，“不是我问的。”
赵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很慢，把整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床边，打了个哈欠。
“还困？”艾娜尔问。
“嗯。”
“那就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赵辰说，“再睡就要发霉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这次没有腿软。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暮色涌进来，带着晚风的味道——泥土、灰尘、还有一点点焦糊味，是荒原上的土地被烧焦后残留的气息。
城墙上有几个人影。格雷兹和厄卡蕾尔站在城墙的另一头，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厄卡蕾尔的手在比划，格雷兹的表情很认真，赤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暮光。莉亚和珂蕾尔在城墙中央的空地上练剑，剑光在暮色中闪烁，寒气凝成的冰晶在两个人之间飞舞，像一小片正在下雪的云。
莱德坐在城墙上洗牌，缇丽靠在他旁边喝番茄汁，杰克斯在擦锤子，尤里亚在看远方，泰勒瑞克躺在城墙根下睡觉，吉尔利斯在收锅。弗西瑞尔从城墙量了他一眼。
“灵枢恢复得不错。”她说，“但还差得远。这几天不要动用超过三成的力量。”
“三成？”赵辰皱眉。
“三成。”弗西瑞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再用一次厄咒狱，我保证你明年这个时候还躺在床上。”
赵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一定会用”，但想到自己每次都是这么说的，每次最后还是用了，就把嘴闭上了。
弗西瑞尔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去给别的伤员换药了。
赵辰靠在城墙的石墙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变浓。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昨晚多，比昨晚亮。没有裂缝的夜空，看起来特别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赵辰知道自己掌心里的那道纹路不是梦。
他握了握拳头，把掌心藏起来。
艾娜尔走到他身边，靠在他旁边的石墙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星星。赵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赵辰的另一边，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第一次看到星空的孩子。
“哥哥，那颗星星好亮。”赵汐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那是启明星。”赵辰说，“第九位面也能看到。”
“真的吗？”
“嗯。”
“那哥哥在第九位面的时候，也会看星星吗？”
赵辰沉默了几秒。
“不怎么看的。”他说，“太忙了。”
“忙什么？”
“忙着活着。”赵辰说，“活着就够忙的了，没时间抬头。”
赵汐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赵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台调好了节奏的钟。她不知道的是，赵辰的心跳并不是一直都这么稳的——他在用自己的意志控制心跳，不让它乱，不让它暴露自己此刻的真实状态。
因为他的灵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不是暴君。是厄咒狱完全解放时被他压回去的那些力量。它们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压到了一个更深的角落，在黑暗里蛰伏，在等他下一次虚弱的时候，再冲出来。
赵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哥哥。”
“嗯。”
“你会一直在吗？”
赵辰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会。”他说。
赵汐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艾娜尔在赵辰的另一边，暗红色的瞳孔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他在撒谎。不是恶意的撒谎，是那种为了保护别人而说的谎。他不会一直在，没有人会一直在。但他愿意说“会”，因为他知道赵汐需要听到这个答案。
艾娜尔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墙垛上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结晶是凉的，他掌心的那道纹路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