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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荒原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
不是那些被绞碎的隙兽——那些东西连灰都没剩下,被厄咒狱的领域蒸得干干净净。也不是那道裂缝——湮灭之后,天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让人不太习惯的黑暗,连星星都比平时少了几颗。是赵辰站过的地方,那个直径十几米的坑,坑底的泥土被烧成了玻璃状的东西,在晨光中反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
艾娜尔还坐在坑底,没有动过。
赵辰的头枕在她腿上,呼吸很浅,浅到每隔十几秒就要停一下,然后又猛地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虚弱的白,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皮肤上的裂纹比昨晚少了一些,弗西瑞尔的金色光晕在上面覆了一层薄膜,像一层半透明的创可贴,
手腕上的结晶没有再蔓延。从昨晚到现在,暗红色的纹路一直停在锁骨的位置,没有再往上爬,也没有消退。像一条被冻住的蛇,蜷缩在皮肤
紫冥站在坑边,匕首收回了腰间,靛蓝色的刃身上的瞳孔晶体闭上了,像睡着了一样。她一夜没睡,红棕色的瞳孔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疲惫。赵汐靠在她肩膀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灵枢波动比昨晚稳定了许多。女孩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
弗西瑞尔从城墙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吉尔利斯煮的,加了草药和某种动物的骨头,闻起来很腥,但据说对恢复灵枢有奇效。
“让他喝完。”弗西瑞尔把碗递给艾娜尔,“就算昏迷也要灌下去。他现在灵枢几乎空壳,再这样下去,别说恢复,连维持基本生命体征都困难。”
艾娜尔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撬开赵辰的嘴唇,慢慢喂进去。赵辰没有吞咽的动作,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下巴上,滴在艾娜尔的裙子上。
“咽下去。”艾娜尔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固执,“你听到没有,咽下去。”
赵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汤被咽下去了。
艾娜尔又舀了一勺。
城墙上,珂蕾尔靠着墙垛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灰白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受伤处的金色封膜还在,但比昨晚薄了许多,像一层快要被风吹破的纸。莉亚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发梢的冰晶坠子只剩一颗了,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不应该能撑下来的。”莉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珂蕾尔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厄咒狱。”莉亚说,“那股力量……我在时间隧列感受过一次。那次他只用了不到一半,我已经觉得那是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了。昨晚那一下——”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霜穹镜的剑柄。
“那已经不是什么人类不人类的问题了。那种力量,根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珂蕾尔沉默了几秒。
“但他撑下来了。”她说。
“嗯。”
“所以别想了。”
莉亚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荒原上那个坑的方向,落在那个躺在艾娜尔腿上的身影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格雷兹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厄卡蕾尔站在他旁边。红色中长发的龙族少女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肉干,正在慢慢啃。琥珀色的瞳孔时不时往坑的方向瞟一眼,又收回来。
“你担心他?”厄卡蕾尔问。
格雷兹没有回答。
“你担心他。”厄卡蕾尔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
“他不应该一个人上的。”格雷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应该下去。至少能帮他挡一下。”
“你帮不了。”
格雷兹转过头看她,赤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怒气。
“我说的是实话。”厄卡蕾尔啃了一口肉干,含含糊糊地说,“昨晚那种级别的力量,你下去别说帮忙了,光是站在他旁边,你的龙血就会被蒸发掉。你现在的龙血浓度还不够纯,承受不了那种威压。”
格雷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厄卡蕾尔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与其在这里后悔,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半吊子的龙血练上去。”
格雷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索菲亚科和尤利安坐在城墙的楼梯上,一个在发呆,一个在打哈欠。索菲亚科的金色挑染乱得像鸡窝,左眼的熔金瞳孔和右眼的冰蓝瞳孔都恢复了正常,但眼眶酸涩流泪。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尤利安问,橙色的瞳孔半阖着,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很多。”索菲亚科说。
“比如?”
索菲亚科沉默了几秒。
“比如他的灵枢,在厄咒狱完全解放的状态下,已经不是‘流动’了。是‘燃烧’。他把自己的灵枢当柴火烧,烧出来的能量堆到那个量级,然后一剑劈出去。”
“代价呢?”
“你看到了。”索菲亚科指了指坑的方向,“他现在那个样子,就是代价。”
尤利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躺在艾娜尔腿上的赵辰,看了好几秒。
“如果他再烧一次呢?”
索菲亚科没有回答。
“会死?”尤利安问。
“不知道。”索菲亚科说,“但肯定比现在更糟。”
尤利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暗紫色的能量膜已经褪去了,手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她还能感觉到昨晚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第一次见到赵辰的那次“玩耍”,他放水了。
她当时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潜力不错。
现在她知道,那根本不是放水。那是他压根就没用力。像一个人站在湖边,拿石子打水漂,石子跳了七八下,他觉得挺好玩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他根本不关心。
而昨晚,湖底下的那个东西,浮上来了。
不,不是浮上来。是主动从湖底冲上来的,带着要把整个湖都掀翻的架势。
然后那个东西又沉下去了。
尤利安不知道是赵辰把它压下去的,还是它自己下去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卡姆托。
她见过卡姆托。
在精灵之森,赵辰失忆之前,她躲在暗处观察团队的时候,见过那个黑发红瞳的少女剑灵。也见过后来在无声回廊事件中,卡姆托以蓝发青眼少女的真身出现,帮赵辰觉醒灵魂裁断。
那股力量虽然强大,但有温度。像岩浆,烫手,但你能感觉到
但昨晚那股力量——厄咒狱完全解放时从赵辰体内涌出来的那股力量——
是冷的。
冷到骨髓里。
不是冰的冷,是虚无的冷。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连黑暗都没有,连温度这个概念都不存在。那种冷不是让你发抖,是让你觉得自己不存在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值得存在。
尤利安打了个寒颤。
索菲亚科看了她一眼。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尤利安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不是卡姆托的力量,对吧?”
索菲亚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问过卡姆托。”
“她怎么说?”
索菲亚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说:‘那不是我的。’”
尤利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她的?”
“嗯。”索菲亚科说,“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拿了别人的东西,那种‘这不是你的,你从哪里拿来的’的表情。”
尤利安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荒原上的那个坑。
赵辰还躺在那里的,灰白色的头发正在缓慢恢复黑色,发梢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尾在晨风中熄灭。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梦里的东西不太友好。
“你到底藏着什么?”尤利安低声说,“你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赵辰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虚空里,脚下是空的,头顶是空的,前后左右都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
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都比他大,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他,每一只眼睛都在等什么。
“你们是谁?”赵辰问。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同时眨的,是一颗一颗眨的,像星星在闪,像有人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跟他说话。
“我听不懂。”赵辰说。
那些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更快了,像是在着急,像是在催促他。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眼睛不眨了。
所有的眼睛都停住了,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那些眼睛开始靠近。
不是一颗一颗靠近,是全部一起,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虚空在收缩,黑暗在变浓,那些眼睛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每一颗眼睛里都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他自己。
每一个瞳孔里,都有一个不同的他。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有的站在尸山上面,有的跪在花丛里面。每一个他都在做不同的事,但每一个他都在看他,都在等他做出选择。
“选什么?”赵辰问。
所有他的嘴唇同时张开。
“选你自己。”
赵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艾娜尔的脸。
暗红色的瞳孔,黑色的长发带着一些红色的漂染,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但那双眼睛看到赵辰睁开眼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喜的亮,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亮。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赵辰眨了眨眼,瞳孔慢慢对焦。天光很亮,但不是正午的亮,是清晨的亮,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冷意。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玻璃。
“一个晚上。”艾娜尔说,“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赵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试着坐起来。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艾娜尔扶着他的后背,帮他坐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别乱动。”她说,“弗西瑞尔说你至少三天不能打架。”
“我没想打架。”赵辰说,“我只是想坐起来。”
他坐稳之后,看了一眼周围。坑还在,地上那些玻璃状的结晶在晨光中反着暗红色的光。紫冥站在坑边,看到他醒来,红棕色的瞳孔微微闪了一下,没有说话。赵汐靠在紫冥肩膀上,还在睡,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格雷兹的身影在墙垛后面晃动,厄卡蕾尔的红色中长发在晨风中特别显眼。莉亚坐在城墙的阴影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看不清表情。珂蕾尔靠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七宗罪的人散落在城墙各处。泰勒瑞克躺在城墙根下,嘴巴张着,睡得像死猪。吉尔利斯在城墙上架了一口锅,正在煮什么东西,香味飘过来,带着肉和草药的味道。莱德在洗牌,缇丽靠在墙垛上喝番茄汁,杰克斯在擦锤子,尤里亚站在城墙最高处看远方,弗西瑞尔正在给几个受伤的士兵治疗。
一切都还在。
城还在,人还在,天还在。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
“裂缝呢?”他问。
“你关了。”艾娜尔说。
“全关了?”
“全关了。”
赵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刑主呢?”
“没过来。”紫冥的声音从坑边传下来,“他们在裂缝那一头,过不来。”
赵辰看了紫冥一眼,又看了看天上。那片空旷的、让人不太习惯的黑暗,在晨光中正在慢慢变淡,被白色和蓝色替代。
“他们每次过来,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量和时间打开裂缝。”紫冥说,“这是昨晚法尔斯说的。裂缝不是想开就开的,需要蓄力,需要时间,需要九个人的力量同时共鸣。所以他们不可能连续进攻。”
“所以我们有时间。”赵辰说。
“嗯。”
赵辰又沉默了几秒。
“多久?”
“法尔斯说,至少七天。”紫冥说,“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