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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红色的光还在膨胀。
那已经不是光,是某种有重量的东西,从赵辰身上倾泻出来,压在每一个人身上,像一整座山正从头顶往下落。城墙上的士兵们最先倒下——不是被攻击,是被威压。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用力一捏。
第一个倒下的是城楼上的弓箭手,他手里的弓掉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墙垛威压直接碾碎了意识,灵枢在体内剧烈震荡,肉体承受不住这种来自本能的恐惧,自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像一只被吓死的动物。
不到十秒,城墙上还能站着的士兵已经不剩几个了。那些勉强撑住的人也在发抖,有的人趴在地上干呕,有的人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把那些倒下的人拖下去!”法尔斯的声音从了望台上传下来,老人的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股柔和的能量从杖尖荡开,像一层薄纱盖在那些倒下的士兵身上,勉强稳住了他们快要崩溃的灵枢,“别让他们死在这里!”
几个还没倒下的士兵咬着牙,拖着瘫软的同伴往城墙有人停下来。
格雷兹站在原地,赤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胸口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腹肌往下淌,滴在城墙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半空中那个暗红色的光球上,那个光球里的影子,正在变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厄卡蕾尔站在他旁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辰的身影,红色中长发在威压中疯狂飘动。龙族最后的遗孀见过很多东西,见过古龙的愤怒,见过隙界的恐怖,但她没有见过这个。一个人类,用自己的身体,散发出比古龙还要古老、比隙界还要混沌的力量。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赵辰。”格雷兹说,声音沙哑,“那是赵辰。”
莉亚跪在城墙上,不是她想跪,是那股威压把她压下去的。霜穹镜掉在她脚边,剑身上的寒气在暗红色的光中蒸发成了白色的雾气,她没有去捡。她的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她不是怕赵辰。她怕的是那股力量——那股正在从赵辰体内涌出来的、邪恶到极致的力量。那种邪恶不是刻意为之的,不是暴君出场时那种带着戏弄和轻蔑的邪恶。是更深层的、更本源的、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的邪恶。它不恨你,不爱你,不在乎你,它只是存在,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生命最大的威胁。
“赵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回来……你回来啊……”
珂蕾尔站在莉亚身后,右手按在莉亚的肩膀上,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光球。她的断臂处的金色封膜在威压中剧烈波动,像一面快要被风吹破的旗。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在念某种咒语,在用自己的灵枢帮莉亚分担一部分威压,否则莉亚可能会和那些士兵一样,直接晕过去。
紫冥是唯一一个没有明显反应的人。她站在原地,匕首横在身前,靛蓝色的刃身上的瞳孔晶体全部睁开,在暗红色的光中疯狂闪烁。她的表情依旧冷淡,红棕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握着匕首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在硬撑。
赵汐被紫冥护在身后,女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她的灵枢本来就弱,被这股威压一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都站不稳。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影子,瞳孔里全是泪水,泪水被威压蒸发了又流,流了又蒸发。
“哥……哥哥……”
艾娜尔站在城墙最前沿,逆能量的波动从她身上不断炸开,与那股威压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她的手腕上的结晶已经蔓延过了肩膀,暗红色的纹路爬上了她的脖颈,像某种正在吞噬她的诅咒。她没有后退,她的脚钉在墙垛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辰的背影,嘴唇在动,在说——
“回来。”
一个字,一遍又一遍。
“回来。”
“回来。”
“回来。”
索菲亚科蹲在墙垛后面,左眼的熔金瞳孔和右眼的冰蓝瞳孔都在流血——不是受伤,是用眼过度。他在分析赵辰此刻的状态,灵枢波动、能量输出、意识稳定度,每一个数据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三分钟。”他的声音沙哑,“最多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要么自己停下来,要么——”
“要么什么?”尤利安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很轻,很紧。
索菲亚科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尤利安没有追问。她站在索菲亚科旁边,荧绿色的短发在威压中贴着额头,橙色的瞳孔半阖着,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怕。
是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赵辰的时候,在精灵之森。她找他玩,两个人比试,打成了平手。她当时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潜力不错,但也就那样。她没有认真,她觉得赵辰也没有认真,但他们打了个平手,所以她觉得赵辰的实力大概和她“不认真”的状态差不多。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不是错在判断。
是错在,赵辰当时根本没有在跟她打。
他是在陪她玩。
就像一个人陪小孩玩捉迷藏,小孩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哪里,只是不想拆穿而已。
尤利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橙色的瞳孔里的光在剧烈震荡。她第一次见到赵辰的那次“玩耍”,他放水了。放了整个大海的水。而她还以为自己和他差不多。
“这家伙……”尤利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情绪,“从那个时候就在装了……”
索菲亚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能理解尤利安现在的心情,一个曾经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突然发现自己以为的“平手”,其实是对方在哄自己开心——这种感觉,比被打败还难受。
七宗罪的人各自站在城墙的不同位置,没有人说话。
泰勒瑞克梦魇族的少年此刻没有打哈欠,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半空中那个暗红色的光球,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有银白色的丝线在飘动。那是梦境的力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赵辰此刻的意识状态。
“还在。”泰勒瑞克忽然开口,“他的意识还在。很弱,但还在。”
吉尔利斯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暴食族的瞳孔在黑暗中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在看那个光球里的能量流动,在计算赵辰的消耗速度。
“如果他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吉尔利斯说,“再拖一分钟,就不一定了。”
莱德把扑克牌塞回口袋,从墙垛后面探出头,预言者一族供奉的神明此刻的表情很严肃。他的眼睛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时间线,比如命运的走向。他看到了很多条线,很多种可能,有的线里赵辰回来了,有的线里他没有回来。
莱德没有说话。他不敢说。
缇丽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吸血鬼始祖慵懒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她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暗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她的身体在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但她的目标不是赵辰,是裂缝里那些正在逼近的东西。
“刑主的气息停了。”缇丽说,“不是撤退,是在观望。”
杰克斯把锤子扛在肩上,矮人族最强工匠的光头在暗红色的光中反着光。他看了一眼城墙光球。
“那小子在帮我们清场。”杰克斯说,“那些虫卵孵出来的东西,全被他的领域绞碎了。”
尤里亚推了推眼镜,深海鱼人一族的王子此刻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瞳孔深处有巨浪在翻涌。他在计算,计算如果赵辰撑不住了,他们七个人能不能扛住剩下的刑主。
“够呛。”尤里亚低声说,像是在回答自己心里的问题。
弗西瑞尔站在城墙的正中央,慈爱天使掌心的金色光晕重新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在给别人加持,是在给自己加持。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赵辰真的撑不住了,她会第一个冲上去。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在他彻底失控之前,把他拉回来。
半空中,暗红色的光球开始收缩。
不是减弱,是凝聚。那些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能量开始回收,压缩,聚焦,全部涌向光球中心的那个身影。赵辰的身体在半空中缓缓下降,双脚落在荒原的土地上,脚底踩出的脚印瞬间被暗红色的能量填满,像两个正在燃烧的岩浆池。
他终于从光中显现出了完整的形态。
“天……”
城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辰已经不是平时的赵辰了。
他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全部变成了灰白色,不是老人的那种白,是被火烧过之后余烬的颜色。发梢在飘动的时候会拖出暗红色的光尾,像正在熄灭的炭火。
他的右眼还是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左眼也变了——暗红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整个眼球,眼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像深渊一样的黑色,瞳孔正中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不是伤口,是皮肤将喷发的火山。那些裂纹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他的脖颈,甚至在脸上也有——右脸颧骨的位置,一道细长的裂缝里透出血红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像鬼魅。
修罗剑握在他手里,但剑已经不再是剑了。银黑色的剑身上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结晶,结晶表面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文字,像咒文,像符文,像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东西。剑尖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剑尖就会在地上犁出一道冒着烟的沟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整片荒原都在震动。
那些从虫卵里爬出来的隙兽——还有成百上千只,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赵辰迈出那一步的瞬间,全部停住了。六对复眼死死盯着那个灰白色头发的身影,口器里滴着粘液,但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它们在怕。
没有智慧的隙兽,只知道吃和破坏的怪物,在怕一个人类。
赵辰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他最近的那批隙兽开始后退,不是一只两只,是整片荒原上的所有隙兽都在后退,像退潮的海水,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后退。它们的复眼里没有了贪婪,只有恐惧,纯粹的、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赵辰没有看它们。
他抬起了头。
天上那张嘴还在笑。
裂缝里,九股刑主的气息停滞了。它们不再往前推,不是撤退,是停下来观察。它们在评估,评估这个正在从荒原上站起来的人类,到底值不值得它们出手。
赵辰盯着那道裂缝,灰白色的头发在暗红色的光中飘动。
他能感觉到裂缝里的能量在变化。不是刑主的气息在变化,是裂缝本身在变化。那张嘴的边缘开始收缩,不是要关闭,是在蓄力。锯齿状的纹路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进一个很小的空间里,然后—
“它在蓄能!”索菲亚科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那道裂缝在压缩能量!它不打算让刑主过来了,它要直接轰掉赵辰!”
所有人都听到了。
莉亚从地上爬起来,霜穹镜被她重新握在手里,冰蓝色的瞳孔里全是血丝。她想冲过去,想冲到赵辰身边,想把他拉回来。但她刚迈出一步,就被那股威压推了回来,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膝盖磕在墙垛上,磕出一片淤青。
“赵辰!!!”她嘶吼着,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你听到了吗!!它要打你了!!你躲开啊!!!”
赵辰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像一尊被钉在荒原上的雕塑。
艾娜尔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她没有喊。她的嘴唇在动,在说“回来”,但声音已经哑了,哑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的手腕上的结晶蔓延到了肩膀,暗红色的纹路爬上了她的脸颊,像某种正在吞噬她的藤蔓。
她不在乎。
她只想他回来。
赵汐被紫冥死死抱着,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不是放弃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灵枢在威压中剧烈震荡,她的意识在模糊,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始终盯着赵辰的背影。
“哥……”她的嘴唇在动,“回来……回来啊……”
紫冥没有说话,她的匕首横在身前,红棕色的瞳孔依旧冷淡,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抖到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稳住。
格雷兹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吱作响,赤金色的瞳孔里全是血丝。他想冲下去,想和赵辰并肩站在一起,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怕,是龙血在告诉他:你现在下去,只会拖累他。
厄卡蕾尔站在格雷兹身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辰的身影。龙族少女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诅咒,也许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
“撑住……撑住……”
天上,那道裂缝终于动了。
不是张开,是收缩。
那张嘴猛地阖上了一半,把所有积蓄的能量压缩成了一个点,一个暗到发黑的光点,悬浮在裂缝的正中央。那个光点只有拳头大小,但里面蕴含的能量足以把整座菲鲁亚斯城从地图上抹去。
然后,那个光点落了下来。
不是射,是落。
像是有人把一颗黑色的太阳从天上扔了下来,带着毁灭一切的重量,带着不容置疑的速度,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直直地砸向站在荒原上的那个灰白色头发的身影。
能量倾泻而下。
黑色的光柱从那个光点里炸开,直径足足有数十米,裹挟着空间碎裂的轰鸣声,裹挟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裹挟着九个刑主级别的力量——不是一道,是九道能量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毁灭的洪流,从天上砸下来,砸向赵辰。
“赵辰————!!!”
城墙上的喊声汇成了一片。莉亚的声音,艾娜尔的声音,赵汐的声音,格雷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声音撕裂了夜空,撕裂了风,撕裂了恐惧。
但赵辰没有让开。
他迎着那股能量,迈出了一步。
不是后退,是上前。他朝着那道光柱冲了过去,脚下暗红色的能量炸开,在地上留下两个燃烧的脚印。他的身体在能量洪流的正面冲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骨骼在呻吟,皮肤上的裂纹在扩大,血——或者说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