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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数字过了一遍。半个月，够格雷兹的龙血恢复，够莉亚的灵枢补满，够珂蕾尔的手臂长出来，够艾娜尔找到控制结晶的方法，够赵汐的灵枢稳定下来。
够他……不知道自己够不够。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上的裂纹还在，但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虽然很弱，但还在。
他还在这里。
他还是自己。
赵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看向艾娜尔的手腕。
结晶停在了锁骨的位置，没有继续蔓延。暗红色的纹路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你的手。”他说。
“停下来了。”艾娜尔说，“弗西瑞尔帮我稳住了。她说不保证不会再扩散，但至少现在不会。”
“疼吗？”
“不疼。”艾娜尔说，然后笑了一下，“你每次问我疼不疼，我都说不疼。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在骗你？”
赵辰看着她。
“嗯。”他说。
艾娜尔笑得更开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这次真的不疼。”她说，“结晶的时候没有感觉，就像……那部分皮肤不是我的了。感觉不到冷热，也感觉不到疼。”
赵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上的结晶纹路。触感很光滑，像玻璃，但比玻璃凉，凉到不像有生命的东西。
“会恢复的。”他说。
“嗯。”
“我说会恢复，就会恢复。”
艾娜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赵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头有点晕，但站住了。紫冥没有扶他，她知道他能站起来。赵汐被赵辰站起来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从紫冥肩膀上抬起头，看到赵辰站在坑底，灰白色的头发已经恢复了黑色，皮肤上的裂纹结了痂，站在那里，虽然摇摇欲坠的，但确实站在那里。
“哥哥！”赵汐跳起来，从坑边滑下去，冲过去抱住赵辰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赵辰站在原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稳住了。他抬起手，放在赵汐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他说，“没死。”
“不要说那个字！”赵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不许说！”
赵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继续揉着赵汐的头发，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城墙。
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瞳孔隔着整片荒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莉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赵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尤利安从城墙上跳下来，荧绿色的短发在风中飘动，橙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赵辰。她走到坑边，没有跳下去，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骗了我。”她说。
赵辰看着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放水了。”尤利安的声音很平，但橙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从一开始就在放水，从头放到尾。我还以为我们差不多，结果是你在哄小孩。”
赵辰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放水。”他说。
“你——”
“我只是没有认真。”
尤利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赵辰说，“放水是故意的。不认真是……”他顿了一下，“觉得没必要。”
尤利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压了下去。
“行。”她说，“行，赵辰。你厉害。你是真的厉害。”
她转过身，朝城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你再这样，我真的会生气。”
说完，她跳上了城墙，消失了。
赵辰看着空荡荡的墙垛，眨了一下眼。
“她怎么了？”赵汐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不知道。”赵辰说。
索菲亚科从城墙的楼梯上走下来，端着一碗汤。金色挑染在晨风中乱飘，表情很严肃。他走到坑边，把汤递给赵辰。
“喝了。”他说。
赵辰接过碗，没有喝，看着索菲亚科。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赵辰问。
索菲亚科沉默了几秒。
“很多。”他说，“你想问哪方面的？”
“厄咒狱。”
索菲亚科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这个习惯还在。
“灵枢燃烧。”他说，“你把灵枢当燃料，烧出来的能量堆到那个量级。效率很低，消耗很大，代价很重。如果你再用一次，你的灵枢可能会永久受损。”
“我不是问这个。”
索菲亚科看着他。
“你问的是那股力量的来源。”索菲亚科说。
赵辰点了点头。
索菲亚科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都凉了。
“我问过卡姆托。”他终于开口，“她说那不是她的。”
赵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她的？”
“嗯。”索菲亚科说，“她说你的魂契是至纯魂契，是从你的灵魂里孕育出来的。卡姆托就是你的魂契的完整体，修罗只是她的一部分。所以你所有的力量，理论上都应该来源于她。”
“理论上？”
“实际上，厄咒狱完全解放时涌出来的那股力量，不是她的。”索菲亚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辰能听到，“我记录下了那股力量的灵枢波动，和卡姆托的波动做了对比。相似度不到百分之三十。”
赵辰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那股波动比卡姆托的波动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冷。”索菲亚科说，“卡姆托的力量像岩浆，烫，但你能感觉到它是活的。那股力量像……”他找了一个词，“像真空。什么都没有的真空。它不攻击你，不吞噬你，它只是让你觉得你什么都不算。”
赵辰沉默了很久。
“卡姆托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她没说。”索菲亚科说，“但她知道。她看到那股力量的时候，表情不是惊讶，是……担心。”
“担心什么？”
索菲亚科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担心你。不是担心你被力量反噬，是担心你发现那个力量的来源之后，会……”
“会什么？”
“会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赵辰盯着索菲亚科的眼睛，左眼熔金，右眼冰蓝，两种颜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伤、皮肤上全是裂纹、站在坑底的年轻人。
那就是他。
赵辰。
从第九位面来的。
异界唯一体。
有第二人格。
魂契是至纯魂契。
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冷到骨髓里的力量。
那就是他。
但他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赵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完，然后把碗还给索菲亚科。
“谢谢。”他说。
索菲亚科接过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辰已经转过身，朝坑外走去。赵汐跟在他身后，紫冥走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墙上，法尔斯拄着权杖，看着赵辰走过来的方向。老人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害怕那个什么终于来了的神情。
“预言里说的，不是他。”法尔斯低声说，“不是他一个人。是九个人。但昨晚……”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权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昨晚他一个人做的事，九个人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做到。”
老人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里有了一种决然。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法尔斯说，“那你需要的不是九个人。你需要的是整个位面的力量。”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辰一步一步走回城墙，走回这座他拼了命守住的城。
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裂缝湮灭后残留的焦糊味。
天上，星星已经全部藏起来了，只剩下太阳，孤零零地挂在东边的天空上，照着这片被烧焦又被拯救的土地。
赵辰走到城墙根下，靠在石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看太阳。
或者说，他在看太阳后面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眼睛。
那些在梦里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在瞳孔里站着的、不同的他。
“选你自己。”
赵辰闭上眼睛。
“我是谁？”他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枢深处，动了一下。
不是卡姆托。
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冷的东西。
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警告他。
赵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边艾娜尔的脸上。她正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影子。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赵辰说，“就是看看你。”
艾娜尔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晨光把她的脸红照成了透明的那种红，像刚摘下来的苹果。
“你看什么呢。”她说，声音很小。
“看你。”
艾娜尔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赵辰没有动，就那样靠着墙，让她靠着，看着天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阳光很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不知道下一次厄咒狱完全解放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但此刻，阳光很暖。
肩膀上有个女孩靠着他。
城里有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同伴。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