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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把他赶走，那跟当年那些嫌弃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叹了口气，问他：你叫啥？
孙大壮。他说。
以前干啥的？
他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半天才说：打零工的，厂子倒了，活不好找。我就想着，学门手艺，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欠债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老实地点点头：欠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我看着他，说：你听着——欠债，不怕。人这辈子，谁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我就怕你不肯干。你肯干，咱们就处一处。
这话，是李有福当年跟我说的。今天，我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他听。
孙大壮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师傅，我肯干！
那行。我说，明天一早，来上工。
孙大壮没让我失望。
头一天，天还没亮他就到了。我领着他认货——这是玫瑰，那是百合，康乃馨要斜剪，满天星分开装。他听得认真，记不住的就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到了打包的时候，我本想手把手地教他。可他往花堆前一蹲，自己就上手了。去刺、修剪、套袋、装箱，一套动作下来，虽然慢，可有模有样。包出来的花，整整齐齐，连我自己看了，都得点头。
我问他：你以前干过？
他嘿嘿一笑，擦了把汗：没干过。就是看师傅你包了几回，记住了。
我听了，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是块干活的料。
更要紧的是，他眼里有活。我打包的时候，他不用我招呼，就知道搬箱子、装车、扫地。我发货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把单子一张一张理好。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吃饭，他二话不说，去外面买俩包子，往我手里一塞：师傅，先垫垫。
慢慢地，我那摊子上的活，他一个人，能顶一大半。
尤其是打包——我最头疼的活儿，他愣是练出来了。以前我一个人，一束一束地包，包到凌晨；现在有他搭手，两个人的活，下午就能干完大半。我蹲在冷库门口，看着孙大壮麻利地打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起当年，我在李有福那儿，也是这么干活的。李有福教我认花，我一天认一千种；李有福让我打包，我一箱一箱地包。如今，换成了我，看着孙大壮一点一点地学起来。
我那会儿才明白，李有福当年待我的那份好，不是白给的。它像一颗种子，种在我心里，如今，又落在了孙大壮身上。
我欠李有福一个人情。我还不了他，可我能把这份情，接着往下传。
晚上收工，孙大壮收拾完东西，站在门口，问我：师傅，我今天，干得还行不？
我笑了笑，说：行。你这工资，我心里有数了。
他听了，咧嘴笑了，黑黑的脸蛋上，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冷库门口，又有了人气。
花还在开。
这份情，也还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