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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都辞退之后,我又一个人干了起来。
说实在的,不难受是假的。前些天冷库门口还热热闹闹的,我教他们拍视频、讲账号,晚上几个人一起打包,有说有笑;一转眼,就剩我一个人,对着那一屋子花。
可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
活是累点,可心里清净。我再也不用琢磨谁是不是真心学、谁晚上有没有力气干活了。我自己进花,自己打包,自己发货,一天几十箱,虽然忙到半夜,可每一箱都是我亲手包的,踏实。
我甚至想,就这么干下去算了。我这个人,大概天生就适合一个人。这世上,能靠得住的,说到底,还是自己这双手。
可日子过着过着,麻烦又来了——我一个人,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单子越来越多,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常常饭都顾不上吃。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花刺扎的口子。有一回,我打包到凌晨,蹲在地上,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花堆里。
我知道,我该招个人了。
可我招怕了。先是三个和尚没水喝,后是工人反咬一口,再是学徒学会了就走。我算是看透了——这年头,好心没好报。我寻思着,招什么招,累死我算了。
就这么着,又拖了一段日子。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冷库门口,有点拘谨,搓着手,问:师傅,您这儿……还招学徒吗?
我抬头打量他。二十出头,瘦瘦的,衣服洗得发白,看着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他见我打量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想起前阵子那些事,心里那股火气又上来了,摆了摆手:不招了。我一个人干得来。
他没走。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下了决心:
师傅,我不要多少工资。你先看我干活,我要是干得不行,你一分钱不用给,我扭头就走;我要是干得还行,值多少钱,你看着给。行不?
我愣了一下。
你先看我干活……值多少钱,你看着给。
这句话,像一道光,忽然照进了我脑子里。
我想起了另一个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去滇南有福鲜花面试的时候。李有福坐在花堆里,扎着个小辫子,问我一上来就问:你那简历我看了,说你之前做过互联网,还赚过大钱?后来呢?
我说:赚的钱,全亏了。现在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
我以为他会嫌弃我。可他非但没皱眉,反而笑了,摆摆手说:嗨,这有啥。我也欠着债呢,欠的还不少。我看你简历,是个能干事的人。你欠债,我不怕;我就怕你不肯干。你肯干,咱们就处一处。
我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在那座城里,被人嫌了一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欠债,不怕;就怕你不肯干。
于是我也说了那句,跟他一模一样的话:
老板,工资的事,先不提。我先干着,你看着办——等我干得值多少钱了,你再给我开多少。
那时候,李有福乐了,说:行!就冲你这股劲儿,我这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当年那个走投无路、一身债、被全世界嫌弃的杨卫武,是李有福拉了一把,跟我说你肯干就行。如今,一个跟我当年一样的年轻人,站在我面前,说着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的话——你先看我干活,值多少钱你看着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