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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金盏花与余音
弗里达·希曼的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这位眉头紧锁的女性画家有着米诺斯人的血统,性格豪爽不羁,年轻时常在崔林特尔梅的艺术圈里掀起风浪。但近年来她已经很少作画了,画室里堆满了未完成的草稿,画布上大多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凌乱的、像是某种痛苦痉挛的线条。
“夫人,您该休息了。”她的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这是……第多少遍了?您画了这么多遍,还是……”
弗里达没有看她。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那幅画——黑色的,混乱的,无穷无尽的扭曲线条。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那些黑色螺旋像是一个个漩涡,试图将观看者的意识拉扯进去,撕碎,然后吐出来。
“您画的是……黑夜?”侍女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这么黑,我什么都瞧不清楚……”
弗里达的手指在画笔上收紧。她当然瞧不清楚——没有人能瞧清楚。因为这幅画画的不是黑夜,而是一个夜晚——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巫王高塔的帷幔后面,目睹了一场让整个莱塔尼亚震颤的杀戮。
她的朋友、爱人、敌人,都在那个夜晚死去或重生。
而她活了下来,却像是死了一大半。
“多么令人难忘的夜色啊,”一个声音从画室门口传来,清冽得像是冬天的溪水,“您的画就快完成了。”
弗里达回过头。阿尔图罗·吉亚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形制特殊的大提琴,黑色的光环悬在头顶,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她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像是夜空中的一颗孤星。
阿尔图罗·吉亚洛,拉特兰通缉犯,莱塔尼亚贵族的座上宾。她曾在一个叫维谢海姆的小镇上,收过一个学生——一个叫白垩的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死在了巫王残党的阴谋中,死在了一个她用琴声也无法挽回的悲剧里。
“然而,是强烈的情感支撑着您不断地作画,”阿尔图罗继续说,“您的身体早已经不起这样的损耗。您真的想……让我继续演奏下去吗?”
她举起了琴弓。
弗里达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明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盏灯。然后她点了点头。
阿尔图罗将琴弓搭上琴弦,拉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音乐,至少不像大多数人理解的那种音乐。它没有旋律,没有和声,没有节奏。它只是一些被反复撕扯的、颤抖的音符,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狂喜之间反复横跳。
弗里达的画笔动了。
黑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像是一条被释放的蛇。那些螺旋变得更密集,更混乱,更难以辨认。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阿尔图罗演奏得足够久——你会发现那些黑色的线条在试图形成某种形状。
那是一座塔。
一座黑中透赤、螺旋形状、尖锐怪异的塔。
始源之塔。
弗里达·希曼的画笔在某一瞬间停了下来。她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向前倾倒,额头撞在画布上,在那些黑色的螺旋中央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阿尔图罗的琴声没有停。
她继续演奏着,画布上的颜料似乎随着她的琴声在呼吸——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那些黑色的螺旋像是在诉说什么,用一种人类耳朵无法听到的语言。
“真是一幅很美的作品啊。”阿尔图罗轻声说,像是在对已经听不到她声音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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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薇薇安娜赶到美术馆时,外面已经围满了宪兵。
弗里达·希曼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像是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终于破烂的衣服。
“希曼夫人确实是死于过度疲劳,”宪兵队长洛里斯·博尔丁向她汇报。这是一个中年黎博利男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不太愿意睁眼看这个世界。“为了完成这幅作品,夫人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如此执着的艺术家精神,就算在莱塔尼亚也并不多见。”
薇薇安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那幅画呢?”她问。
洛里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女士,您最好亲眼看看那幅画。”
画作被挂在了美术馆最深处的展厅。当薇薇安娜走进去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头顶。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黑洞。
那些黑色的螺旋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画布上蠕动,试图从二维的平面中挣脱出来,进入三维的空间。薇薇安娜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像是一只手在她的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噪音停止了。
那些黑色螺旋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重新安静下来,退回画布中,变得只是一些凌乱的、没什么特别的线条。
薇薇安娜转过头。阿尔图罗站在展厅的角落里,大提琴靠在身侧,琴弓握在手里。
“这幅画……”薇薇安娜说,“明明感受不到源石技艺……可为什么……”
“会影响心志的从来不止源石技艺。”阿尔图罗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只要足够真实,画面与旋律都能够拨动人的心弦。”
薇薇安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好奇。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蚂蚁搬家时蹲下来观察的那种眼神。
“您是谁?”薇薇安娜问。
“阿尔图罗·吉亚洛。”阿尔图罗微微颔首,“一名音乐家。”
薇薇安娜没有见过她,但她听过她的名字——在父亲的信里,在贵族们的谈话里,在那些关于“能够弹奏人心的萨科塔”的传闻里。
“您认识我的父亲?”薇薇安娜问。
“沃尔纳选帝侯是一位真正的音乐爱好者。”阿尔图罗说,“我们有过几次交流——关于大提琴的指法,关于金律乐章的和声结构,关于……一些不该被提起的往事。”
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那双眼睛里闪过某种薇薇安娜无法解读的东西。
“您的父亲,他也曾被困住过。”阿尔图罗说,“就像希曼夫人,就像这里许多人。被困在某一个命运转折的时刻,走在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螺旋楼梯上。”
她顿了顿,然后说:“就像您一样。”
薇薇安娜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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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外,雨又开始下了。
洛里斯·博尔丁站在门口,看着宪兵们将画作盖上白布、抬上马车。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熄灭的烟,指节发白。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被雨水打散,消失在夜色里。
“子爵阁下,”薇薇安娜走到他身边,“我不希望希曼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洛里斯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潮湿的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的两盏快熄灭的灯。
“那又如何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才会有的疲惫,“女士,那一夜,聚在那座漆黑的螺旋高塔面前,渴望着黎明降临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如自己所期盼的那样,成为给莱塔尼亚带来新生的英雄。”
薇薇安娜沉默着。她看到洛里斯的右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而是旧伤复发时的颤抖。她在一个骑士的身上见过无数次这种颤抖,那是骨子里记住了某些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您也是其中之一?”她问。
洛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的父亲也是,”薇薇安娜说,“他也是其中之一。”
洛里斯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沃尔纳选帝侯……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到,“好人总是死得太早。”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进了雨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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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公园——崔林特尔梅人更喜欢叫它“古斯塔夫公园”——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它最初是为了歌颂巫王的丰功伟业而建,园内曾经立满了旋角状的黑色雕塑,每一座都象征着某个被处死的异见者。巫王倒台后,这些雕塑被推倒、焚烧、砸碎,变成了公园里的铺路石。如今公园里种满了树,每一棵树下都埋着一座被肢解的雕塑。
但雕塑的记忆没有被埋掉。
它们依然存在,以另一种形式——在人们的记忆里,在传说里,在一些不该被提起却总被提起的故事里。
黑键走在公园的小径上,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喷泉在雨中依然在工作,水花在半空中绽放又凋零,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三三两两的人拿着乐器坐在树荫下或喷泉边,几乎没有交流,但他们的合奏是和谐的——一首舒缓而哀伤的曲子,在水面上跃动,在树间飘荡。
“我很小的时候听说,”黑键对身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在移动城市被建起来之前,恩瓦德曾经是一大片黑森林。每逢有重要的人离开,人们都会走进密林深处,一边演奏离去之人生前最喜欢的曲子,一边怀念他。”
那个年轻人——一个面容哀伤的青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角上:“我没有看到您拿着乐器。”
“回到莱塔尼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黑键说,“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很多乐器。后来认识的一位可敬的老师却说我根本不懂音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蒸发了。
“他说我不懂情感。”黑键继续说,“当时我想,我怎么可能不懂呢?我并不算太长的生命里分明充满了失落与痛苦。”
年轻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安静地听,像是在听一首只有黑键一个人能听见的音乐。
“后来……我的朋友死了。”黑键说。
那五个字像是五颗石子被扔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音。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无论您的演奏水平如何,您的朋友都会喜欢的。”
“我知道。”黑键说,“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一点。”
他看着喷泉中倒映的自己——一个头上长着角的、面容苍白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他年龄的疲惫。
“说到底,我这一生算努力反抗过了吗?”他问,不知道是在问那个年轻人,还是在问喷泉里的倒影,“我能不能挺起胸膛告诉他,我已经度过了足够充实的人生,充实到……能配得上那样的牺牲?”
他想象不出那个人会说什么。不是因为那个人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种方式,去想象一个人还能活着的时候。
“你看到那边站着的人了吗?”黑键忽然说。
年轻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腰间挂着一柄缠着绷带的剑,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塑。
“那个……带着剑,一直跟着您的人?”年轻人问。
“就是他。”黑键说。他认出了那个人——莱辛·梅耶尔,乌提卡家族曾经的扈从后代,也是弗莱蒙特——那个神秘的老巫妖——养大的孩子。他每次见到莱辛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看到一面镜子里站着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时间到了,对吗?”黑键冲着莱辛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能听到。
莱辛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算作回应。
黑键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喷泉的倒影上收回。然后他动了。
源石骰子从他袖口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法术球从积水中蹿起——它们被伪装成了树木的倒影,伴随着空中飘荡的旋律,在晃动的涟漪中积攒了太久太久的能量。
数个法术球同时炸开,扑向那些伪装成路人、隐藏在暗处的“老熟人”——那些自称“赫尔昏佐伦的余音”的人。
“只是为了处决我,居然派出了这么多人。”黑键的声音在法术的轰鸣中显得异常平静,“想要让我为女皇陛下们的赏识而深鞠一躬吗?”
他顿了顿,然后说:“可惜,我注定要让她们失望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确还没想好何时能为他演奏。只有一件事,我确定自己会说给他听——‘我试过了。我一直在试。我从未停止过反抗。’”
莱辛的剑出鞘了。绷带在风中展开,露出键面前,挡住了一道本该穿透黑键胸膛的法术,剑身上炸开一团火花,将他的身影映成了一尊铜像。
“快走。”莱辛说,声音短促有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键看着他的背影。剑与法术在雨幕中碰撞,溅起的光照亮了莱辛的侧脸——那是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某种不该被说出口的疼痛。
黑键跑了。
他穿过公园的小径,穿过灌木丛,穿过一群又一群被法术光芒惊醒的飞鸟。脚下的路在延伸,身后的战斗在继续,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跑着,不断地跑着,像一只被追了太久的猎物突然忘记了为什么要逃跑。
然后他的头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的疼。尘世之音——那些巫王残党塞进他脑子里的“旋律”——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滚,像是一条被困在玻璃缸里的蛇,疯狂地撞击着透明的墙壁。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呕吐出了一口血。
“乌提卡伯爵。”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敬意,像是信徒在呼唤神的名字,“您是计划的关键。”
黑键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又是这套陈词滥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格特鲁德不是向你们证明过了吗?她费了那么大力气,也只不过差点炸了一座音乐厅。”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在袖口里握紧了源石骰子。
“这回你们又想差遣我做些什么?炸了顶上的公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