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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崔林特尔梅之金(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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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是一把冰凉的刀刮过玻璃。

“斯特罗洛伯爵败于自己的无知。她与最初那批实验者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具人说,“他们得到了陛下的旋律,却不知道正确的‘演绎’方法,竟将它们当作一种散播源石灾难的武器。这种粗糙的暴力是对艺术的玷污。”

黑键看着那张面具——那是一张白色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像是两扇被挖掉眼睛的窗户。

“你们倒是比格特鲁德更会说话。”黑键说,“但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他将源石骰子抛向空中。骰子在空中旋转,黑色的法术能量从每个面上涌出来,像是从伤口里流出的血。

“滚。”

法术球炸开。面具人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步,但他的袍子只是被撕破了几道口子,并没有伤到实质。

“您的身体被矿石病蚕食着,”面具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如果您再持续使用源石技艺,等待您的只有自爆而亡。”

黑键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他能感觉到——那些源石结晶正在他的身体里生长,像是一棵树的根须,从肺叶延伸到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大脑。

“那样的话……你们会害怕吗?”他问。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更多的面具人从雨幕中走出来,围成一个圈,将黑键困在中间。

“我们不愿意伤害您。”面具人说,“但‘首席’说过了,您身体里的旋律确实比您的头脑更具有价值。有必要的话,我们会让您暂时陷入……沉睡。”

黑键的法术球再次炸开。这一次他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面具人,黑色的能量像是一条鞭子,抽在了对方的胸口。面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黑键的视野开始模糊。头痛像是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脑子里爬行,他的耳朵里全是噪音——不是尘世之音的噪音,而是他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正要再次举起源石骰子,一道法术从侧面飞来,击碎了他手中的骰子。碎片四散开来,在他的手掌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口子,血和源石粉末混在一起,在雨中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哈……”他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笑,“原来我也是会疼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而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在下水道里回荡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呼唤。

“快走!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黑键勉强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身影冲进了面具人的包围圈,手里拿着制式法杖,脸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东西。

勇气。

洛里斯·博尔丁挡在他面前,法杖上的光芒像是一面透明的墙,将那些面具人的法术一一挡下。

“逞什么英雄!”面具人怒吼着,更多的法术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不算高大的身影。

黑键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已经被血堵住了。他只是看到那个身影在法术的光芒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块被投入火中的纸片,在燃烧的边缘微微卷曲。

他只能继续往前跑。不断地,不断地跑着。

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弱,终于被雨水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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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迷雾中的序曲

金盏花小巷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晚。

这条街位于博登区的边缘,房屋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矮楼,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阳台上堆着干枯的花盆和生锈的旧物。街角有一家小咖啡馆,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卡普里尼女性,留着一头齐肩的金色短发,围裙上总是沾着咖啡渍。她叫尤利娅·许勒尔,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莱塔尼亚市民——没有爵位,没有高塔,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有一个弟弟和一家快要倒闭的咖啡馆。

但正是这样的普通人,在崔林特尔梅的早晨来临时,最先点亮了灯火。

她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本身怀有的温柔。她给老顾客端上咖啡时会在杯垫不要加一点肉桂”。

“尤利娅,扬他又翘课了。”一个熟客指着窗外说。

尤利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她弟弟扬正蹲在街对面的雕塑旁边,不知在鼓捣什么。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姐姐特有的、带着无奈的温柔。

扬·许勒尔是那种让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年轻人。他有天赋——源石技艺方面的天赋,连路德维格大学的教授都写信来夸过——但他从来不肯好好用。他宁愿蹲在街上拆雕塑玩,也不愿意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法术理论。他固执、倔强、沉默寡言,只有在姐姐面前才会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柔软。

此刻他正在拆的,是一座乐器形状的石雕——崔林特尔梅的每条街上都有这种雕塑,是女皇下令建造的,供市民和游客合奏时使用。扬的手指在雕塑的共鸣管线上翻飞,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一样精准。

“扬,你在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扬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洛里斯·博尔丁,宪兵队长,他姐姐的……朋友。一个在这个词前面加上任何修饰都会显得多余的人。

“你没看见吗?”扬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锐利,“我只是在让这条街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

洛里斯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座雕塑。扬的手掌下,一条旋角状的装饰正在从石材中浮现——那是巫王的标志,在崔林特尔梅被明令禁止出现的图案。

“类似的旋角在崔林特尔梅,不,在莱塔尼亚绝对不容许出现。”洛里斯的声音沉了下来,“让开。在女皇之声们发现之前,我们得毁掉它。”

扬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洛里斯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叛逆,而是某种更像是……恐惧的东西。

“毁掉它?”扬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勇气摧毁赫尔昏佐伦的标志?”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雷在空气里炸开。

“赫尔昏……”洛里斯的声音断了。他看着扬,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多人都知道。”扬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洛里斯的手指在法杖上攥紧了。“他统治的时期,你还不会说话。你都不知道这旋角意味着什么。当年他每杀死一个异见者,就会在街上竖起一座这样的雕塑。”

“已经有人死了,不是吗?”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位画家。她是第一个。”

他看着洛里斯,目光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残忍的诚实。

“夹着尾巴逃跑吧,长官。你早就没了当年的勇气。‘第一个踏进巫王塔的士兵’——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英雄吗?”

洛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扬转身跑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费德里科·吉亚洛从街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洛里斯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不是因为脚步声或呼吸声,而是因为他的光环。萨科塔的光环在雨中会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微光,普通人的眼睛很难捕捉到,但洛里斯在拉特兰生活了太多年,他的视网膜已经习惯了那种光。

“他走了。”费德里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块被机器打磨过的木板——没有任何语气、情绪或温度的变化。

“跑就跑吧。”洛里斯说。

“为什么不一见面就逮捕他?”费德里科问。

洛里斯没有回答。他看着扬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遗憾,像是某种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没必要让监狱满得太快。”他最终说。

费德里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否可以假定,你不愿意逮捕他,是出于私人感情?”

洛里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快乐,只有一种苦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我快后悔把您带在身边了,执行者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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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密林公园里的喷泉还在工作,水花在空中绽放又凋零。薇薇安娜站在喷泉边,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手臂,最后遍布全身。这种凉意让她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总是在她发烧时放在她额头上的手,凉凉的,有些粗糙,但很温柔。

“看了这么长时间的书,眼睛有没有不舒服?”珂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习惯了。”薇薇安娜收回手指,在裙摆上擦干水珠,“以前还有比赛的时候,日程总是排得很满。没有人打扰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浪费,所以常常整夜整夜地阅读。”

珂拉点了点头,灰白色的眼睛望向喷泉的方向——如果她能看见的话,她会看到水花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钻石,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糖果。

“从这里往前看,是不是能看到一栋有着尖尖穹顶的建筑?它的顶是什么颜色?”珂拉问。

薇薇安娜抬起头。在公园的入口处,一栋有着白色和橙红色尖顶的建筑矗立在街道尽头。

“白色,点缀着橙红。”她说。

“真好。”珂拉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那是我以前最爱的花店。我还能闻到花的气味,却不知道它的顶最近又被刷成了什么颜色。”

她顿了顿,然后说:“所以啊,我羡慕你。你拥有一个崭新的、欣赏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机会。不像我,我没能亲眼见过崔林特尔梅。我的视力留在了巫王死去那一夜。在我的脑海里,这座城市还是二十三年前的样子。”

薇薇安娜看着她。珂拉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接受了失去之后才会有的、透明的安宁。

“洛文斯坦女士,”薇薇安娜轻声说,“您……在巫王死去的那一夜,也在现场吗?”

珂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成功。

“嗯。”她说,“我在。”

薇薇安娜正要追问,她的手机响了。宪兵皮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而慌乱。

“德罗斯特女士!布兰特阁下!我们……我们在下水道里发现了……发现了洛里斯队长!”

薇薇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皮姆说:“他死了,女士。他被……被做成了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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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弥漫着一种腐败的、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薇薇安娜的手心里托着一团烛火,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墙壁。珂拉跟在她身后,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会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皮姆说,就在这里。”薇薇安娜说。

烛火的光芒向前延伸,照亮了下水道尽头的东西。

那是一尊雕塑——一尊人的雕塑。它的形体是洛里斯·博尔丁,但他的血肉已经和石头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肉、哪部分是石。他的面孔从雕塑中浮现出来,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为什么……这么残忍?”薇薇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们在替巫王惩罚背叛者。”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薇薇安娜转过身。扬·许勒尔从下水道的支巷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您也认识他吗?”扬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才会有的、想要被安慰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寻求安慰的倔强。

“只是一面之缘。”薇薇安娜说。她蹲下来,和扬平视。“刚见面的时候,他让我想起许多在卡西米尔共事过的人。他们并不是没有过崇高的理想、燃烧的激情。但坚定不移、像灯塔一样的完美灵魂,从来难得一见。更多的都是像博尔丁先生……还有我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然后问:“为什么他们要杀死这样一位早已接受自己的普通的普通人?”

扬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哭泣,而是那种孩子才会有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是个英雄!”扬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被墙壁来回弹射,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二重唱一样的回声,“他是为了救人才找来了这里!是我害死了洛里斯!他叫我逃,我逃走了。但他们不会放过洛里斯,我早该知道的!”

薇薇安娜将手帕递给他。扬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们都是什么身份?”薇薇安娜问。

“我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身份,”扬的声音从手帕后面传来,闷闷的,“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们都戴着面具,管自己叫‘赫尔昏佐伦的余音’。”

那个名字在下水道里炸开,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还说,”扬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背叛者的灵魂……将引领他们找到遗失的‘始源之角’。”

薇薇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正要开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

雕塑——洛里斯的雕塑——动了起来。石头的手臂从墙壁中挣脱出来,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石头中的面孔扭曲了,嘴巴张到最大,发出了一种无声的、但足以让心脏骤停的尖叫。

薇薇安娜一把抓住扬的手腕,将他拉向身后。另一只手在空中一划,烛火熄灭了。黑暗涌了上来,但暗影更先一步——它们从薇薇安娜的脚底蔓延出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雕塑笼罩在其中。

雕塑的动作停止了。它保持着那个即将抓住什么的姿势,像是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像。

“走。”薇薇安娜说。

扬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雕塑中洛里斯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像……愤怒的东西。

“赫尔昏佐伦,”他低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赫尔昏佐伦。赫尔昏佐伦。”

薇薇安娜没有时间问他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她只是拉着他,沿着下水道,向光亮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