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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上前,抬起双手,试探着触碰薇薇安娜的脸颊。她的动作无比轻柔,像是一个盲人在抚摸一件珍贵瓷器的纹理。
“我摸过你母亲的脸,”珂拉轻声说,灰白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的轮廓我记得。眼睛像湖水,颧骨高高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指尖顺着薇薇安娜的下颌线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
“你长得像她,”珂拉说,“像极了。”
紧跟着,那双欠缺神采的眼睛里涌起了泪水。
“要是沃尔纳也能亲眼见到你,他一定会很欣慰的。明明只差这么一点点……他在病榻上苦苦支撑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薇薇安娜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
“沃尔纳……父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他……怎么了?”
珂拉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秒,然后滴在薇薇安娜的手背上。
“很抱歉,薇薇安娜。”珂拉说,“不久以前,你的父亲——施彤领选帝侯沃尔纳·冯·霍赫贝格——在自己的高塔中离世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雨声消失了,雷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风暴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仿佛连天空都在为某个人的离去而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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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千丝万弦之始终
崔林特尔梅的傍晚是一种颜色。
不是金色——金色太简单,太直接,像是一块被人随手扔在桌面上的金币。崔林特尔梅的傍晚是那种由无数种色调交织而成的、无法被任何一种颜料准确复刻的颜色。橘红、淡紫、暗金、玫瑰色,它们在天空中缓慢地流淌,像是有人用最细腻的笔触在穹顶上铺展开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这座城市是莱塔尼亚的首都,也是整个莱塔尼亚的心脏。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都浸润着音乐的韵律——广场上的喷泉随着旋律跃动,街边的雕塑本身就是乐器,风穿过时会发出不同的音调。二十二个城区以二十二种乐器命名,巴赫区、维恩区、博登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钟楼和高塔,每个高塔里都住着某个家族或某个机构的术师。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心,两座高塔并排而立,像是两柄被插入天空的利剑。
一黑一白。赫琳玛特与伊维格娜德。无情权威与永恒恩典。
薇薇安娜站在塔前的广场上,仰望着这两座巨构,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捏在手心的蝴蝶。不是因为它们的高——她见过比这更高的建筑,卡西米尔的竞技场塔楼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渺小——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方式。这两座塔不仅仅是被建造出来的,它们是被“演奏”出来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源石技艺,每一根梁柱都是某一篇乐章的一个音符。
“很美丽,对不对?”珂拉站在她身边,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尽管她看不见,但薇薇安娜觉得她确实在看着什么。
薇薇安娜没有回答。她在听。
崔林特尔梅的声音。放学回家的学生在琴行门口讨论新乐器,硬币落在街头艺术家的琴匣里叮当作响,餐厅里恋人们的酒杯轻轻碰撞,厨房里炉灶冒着热气。每一样都很动人,每一样都在诉说一件事——这座城市活着。
“薇薇安娜,”珂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本不必这么主动地卷入这件事。”
薇薇安娜转过身,看着珂拉。这个女人在前往崔林特尔梅的路上告诉了她很多事——关于父亲沃尔纳的死,关于巫王残党的阴谋,关于金律乐章的失窃,关于女皇想要她成为“女皇之声”的计划。但还有一些事珂拉没有说,或者说不敢说。薇薇安娜能从她说话时指尖不自觉的叩击动作中感觉到——那是紧张,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情绪。
“刚刚陛下没有给我开口请求离开的机会。这意味着,我已经置身其中了。”薇薇安娜说,“况且,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你想探查你父亲去世的真相。”珂拉说。
“不止这件事。”薇薇安娜看着远方那两座高塔,白塔的塔尖正被晚霞染成玫瑰色,“我也想……在这片即将降临的夜色里,找寻我自己。”
她想起离开卡西米尔前一天晚上做的事——将所有的藏书送给了玛嘉烈·临光,那个同样选择回到故土、同样被命运推着走又拼命想要夺回选择权的女性。她想起自己在信上写的那句话:“向灯塔去,也向灯塔消失的地方去。”
当时她以为那是一句漂亮的修辞,一个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漂亮谎言。
现在她站在灯塔的阴影下,才发现灯塔从不会消失——它只是会在某个瞬间停止发光,变成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空心的躯壳。
珂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那你准备好走进这个夜晚了吗?”
薇薇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晚霞一点一点地从天际线上退去,像是有人慢慢拉上了一道巨大的、金色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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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崔林特尔梅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人正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的名字是黑键——或者说,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是黑键。他的本名是弗朗茨,出自乌提卡家族,是那位被称为“巫王”的暴君最后的血脉。这个身份像一顶烧红的铁冠,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扣在了他的头上,烫伤了他的每一寸头皮,却永远取不下来。
他走在博登区的街道上,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也越来越旧。卡尔·施密特街——这座城市的人们更喜欢叫它“金盏花小巷”——是艺术家和落魄诗人的聚集地,到处都是旧书店、咖啡馆和颜料铺。这条街是崔林特尔梅的异类,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一座高塔。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三层,阳台上爬满了藤蔓,窗户上挂着褪色的遮阳棚。
这条街让他想起乌提卡领的那个小村子。不是因为他去过——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高塔——而是因为他曾经隔着高塔的窗玻璃,远远地看到过那些低矮的房屋。
在那些日子里,他常常站在窗前,数着那些房屋的屋顶颜色。灰色的、褐色的、偶尔有一两栋漆成白色的。每到傍晚,炊烟会从屋顶上升起来,在晚霞中变成一种近乎梦幻的淡金色。他曾经以为那就是自由的颜色。
然后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只是另一种囚笼的颜色。
“嘿,你!”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黑键停下脚步。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根制式法杖,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怀疑之间。
“这么晚了,你在这晃悠什么呢?”宪兵问。
“只是寻常走路而已。”黑键回答。他的莱塔尼亚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不是乌提卡的口音,而是一种在高塔里被多种方言混合淬炼后形成的、不伦不类的语言。就像他这个人本身一样。
宪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头上那对卡普里尼特有的角上停留了片刻:“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黑键没有回答。他知道宪兵在哪里见过他——在女皇庆典的宣传海报上,在路德维格大学的校友名录上,在那个永远缠绕着他、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的姓氏签。它意味着你既是这个国家最受尊敬的贵族后裔,也是最该被唾弃的暴君血脉。
“你从哪里来的?”宪兵追问,“听你的口音,你是乌提卡领来的人。”
黑键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就像一个从不出门的人说自己喜欢旅行,一个从未爱过的人说自己相信爱情。
“我出生于乌提卡……乡下。”他说。
宪兵发出一声嗤笑:“乡下人是你这个口音?别逗我了。”
黑键的沉默让宪兵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怀疑。他伸出手:“证件。拿出来。”
黑键正要开口,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来了来了,这是我家小朋友的护照,您过目。”
一个穿着旧风衣、戴着一顶歪帽子、满脸堆笑的男人挤到了宪兵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护照递过去。宪兵接过来翻了两页,皱眉看着上面的照片和文字。
“你是谁?”宪兵问。
“哟,您不记得我了?”男人笑着说,“我不就在城里住嘛,卖旧书的。最近还在考虑改卖咖啡。来来来,尝尝我做的咖啡。”
宪兵狐疑地接过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某种介于痛苦和钦佩之间的东西:“这味道还真是……我劝你别想着开咖啡店了。”
“哈哈,至少能提神。”男人说,“护照您看好了吗?”
宪兵又看了黑键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深究。最终他将护照递回去:“走吧走吧。反正护照看着挺真,我何必计较名字的真假?”
黑键接过护照,快步离开了那个区域。男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大概两百米才开口:“早知道会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烧掉那本护照了?”
黑键没有回答。他正在看手中的护照——上面的名字是“黑键”,职业是“音乐家”,出生地是“恩瓦德大区”。全是假的。但假得很真,像是用一本真的护照涂改了名字和照片。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男人问。
黑键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街灯。灯光是昏黄色的,在雾气中晕开来,像是融化了的黄油。
“乌提卡领的几十万人,高塔里的百余位侍从……”黑键说,“我还没有自私到为了所谓的自由牺牲这么多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个理由——那个理由藏在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里,藏在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的笑容里。他回来不是为了拯救别人,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人的死不是一个笑话,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描淡写揭过的注脚,而是确实改变了什么。
哪怕改变的只是他自己。
男人——别格勒,自称卖旧书的密探——叹了口气:“乌提卡伯爵,你是在期待一场真正的‘死亡’吗?”
黑键没有回答。他已经迈开了脚步,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在他彻底离开之前,他冲着身后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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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林特尔梅的夜来得很快。
当天边最后一丝金色被黑暗吞没时,城市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街灯亮了,建筑外墙的共鸣管线发出微弱的荧光,风穿过乐器雕塑时发出的声音不再那么悦耳,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哀鸣的嗡鸣。
薇薇安娜站在伊维格娜德面前。
金色女皇——人们这样称呼她——看起来比画像上要年轻得多,也柔和得多。她穿着一件缀满金色纹饰的长袍,头发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一双眼睛像是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泉水。整个人的气质温柔得像一个母亲,但薇薇安娜知道,这个女人曾经亲手杀死了巫王——那个被整个莱塔尼亚恐惧了数十年的暴君。
“薇薇安娜·冯·霍赫贝格。”伊维格娜德念出这个名字时,每个音节都像是在品尝一枚糖果,“比预想的还要出色。从卡西米尔回到莱塔尼亚,可还习惯?”
“感谢您的关心,”薇薇安娜微微颔首,“莱塔尼亚……远比我记忆中的更优雅美丽。”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她记忆中的莱塔尼亚是一个概念,一个由诗歌、小说和父亲信中那些模糊的描述拼凑起来的幻影。而眼前的莱塔尼亚是一个实体,一个由石头、钢铁、源石和无数人的悲喜浇筑而成的沉重存在。
伊维格娜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不用这么拘谨。沃尔纳刚刚离去,你一定很伤心。要不是时间紧迫,我真想让你先在城内好好休息一阵。”
薇薇安娜知道她说的是“女皇之声”的事——她将代表霍赫贝格家族进入女皇的高塔,成为一名属于女皇的术师。这在莱塔尼亚是一种无上的荣耀,贵族们通常会把家族中排名靠后的子嗣送到女皇身边,以求在权力中心安插一枚棋子。
但薇薇安娜不是棋子。或者说,她是一枚被塞进棋盘、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棋子。
“珂拉同你说过了,”伊维格娜德继续说,“这是沃尔纳的请求。”
薇薇安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封信——那封信里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回来吧,薇薇安娜,回来吧”。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洇湿了,她不知道那是雨水、是墨水,还是泪水。
“这是我的……无上荣幸。”薇薇安娜说。
伊维格娜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谦虚是美德,勇于袒露心声也是。我很乐意答应沃尔纳,但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你对自己,对莱塔尼亚,对我们眼前的未来,究竟作何感想?”
薇薇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从卡西米尔带回莱塔尼亚、一路上都在反复思考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一个人究竟应该为别人而活,还是为自己而活?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中学生作文里的命题。但它又是一个太深的问题,深到可以埋葬一个人的一生。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全套金律法卫铠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两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铠甲表面流淌着金色的辉光,仿佛他整个人都是某种贵重金属铸造的。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板,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人正在觐见。”
“没关系,布兰特,”伊维格娜德说,“是我让你在这时候过来的。说说你在施彤领的发现吧。”
金律法卫——布兰特·赖纳——转向薇薇安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薇薇安娜觉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悲伤,也许是什么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转向伊维格娜德:“属于施彤领的金律乐章副本,被人从选帝侯的高塔中窃走了。偷盗乐章的人,与谋害选帝侯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拨。他们将自己称作‘赫尔昏佐伦的余音’。”
那个名字在空气中炸开,像是有人摔碎了一只玻璃杯。
伊维格娜德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薇薇安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只按在管风琴键盘上的右手,指腹下方的琴键凹陷了几分。
“赫尔昏佐伦……‘始源之角’。”伊维格娜德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枚有毒的果实,“我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薇薇安娜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锤般地跳动了一下。赫尔昏佐伦——巫王。那个曾经是整个莱塔尼亚最强大的术师、最残暴的君主、最疯狂的天才的男人。那个在二十三年前被双子女皇联手击败、高塔被推倒、名字被刻进无数诅咒与恐惧中的暴君。
他的“余音”——那些自称继承他意志的人——杀死了她的父亲。
“女皇庆典举行过多少年了?”伊维格娜德忽然问。
“今年是第二十三年,陛下。”珂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他已经死去二十三年了。”伊维格娜德叹了口气,“依旧孜孜不倦地以他的名义制造惨剧的人,有多少曾亲眼见过他?”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很少,几乎没有。那些自称“赫尔昏佐伦的余音”的人,大多是在巫王死后才出生的。他们狂热地崇拜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就像是飞蛾崇拜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伊维格娜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或许我该取消今年的活动。”
薇薇安娜看着她的侧脸。在这个瞬间,金色女皇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而像是一个疲惫的、被无数人拉扯着不得不做选择的普通女人。
“让我去吧,陛下。”薇薇安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女皇之声代表着您与另一位陛下的荣光与威仪,频繁地现身于城中各处,一定会引起居民与敌人的注意。”薇薇安娜说,“而我……人们所熟知的我,与这一切都并无关联。”
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话有分量。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而是因为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不是“让我为您服务”,而是“让我去面对那个杀死我父亲的东西”。
伊维格娜德看着她,那双温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很有趣的提议。”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