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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痛感自肩膀与侧腰炸开，硬生生将她拽回现世。
古语猛地睁眼，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她方才从床上滚落，半边身子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倒抽冷气。床幔被扯歪，清亮日光倾泻而入，明晃晃落在她身上。
这光，全然不是梦里那片凝滞阴沉的灰。是真实、带着暖意的日光，映着纪王府院中桂树的影子，裹挟窗外隐约人语。
可等她撑着地板起身，重新躺回床榻，梦里那份惊惧依旧萦绕不散。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拔之不去。
师父是得道高僧，断不会化作梦魇来惊扰她。
自她入相国寺修行，师父待她一向亲厚，向来不会无故入她梦中。他不会抛下相国寺，更不会抛下她。
明明只是一场梦。她过往亦受过噩梦惊扰，却从未如这般——人醒了，心口那股沉郁压抑依旧盘桓不去。心底漫起一层模糊的预感，似有什么东西将要失去，可究竟是什么，她无从辨明。
她曾随圣僧修习释梦之术，师父也曾赞她天赋，能察细微，可辨人心，传知天意。她深知梦由心生，境随念起，释梦便是窥破因缘，轻易解之，难免沾染因果。是以平日她极少为人解梦。可这一梦不同，只窥见片影，心底已然惶然不安。纵然她有解法，也不敢深究背后藏着的隐情。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语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司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悬心。方才屋内那一声闷响，想来他已在门外静立许久，才出声问询。
古语强压心绪，撑着床沿起身，趿着鞋开门。她蔫蔫地靠在门框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额角，脸色惨白如纸。模样似刚睡醒，又似身染沉疴。
司南一时拿不准她的状况，下意识抬手，想去探探她额头温度。
古语将脸往门框后一躲，声音闷闷：“我没事。”
“你好好歇息。”司南伸出的手落空。他知晓她的性子，素来不喜旁人突如其来的触碰，心绪纷乱之时尤甚，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司南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晰笃定：
“我想回相国寺了。”
他脚步一顿，骤然回身。
“你往后都不下山了？打算回去继续带发修行？”
司南语气里明显带上焦灼。他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的房门，想要当面问清原委。手上力道一时失了控制，门向内猛地撞开，倚在门框上的古语被这股冲力一带——
她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古语一时怔忡。回过神，抬眼对上他错愕的双目：司南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贸然触碰，进退两难。
她欲哭无泪，主动朝他伸出手：“拉我起来。”
好在起身时披好了这件双面披风，这般狼狈模样不至于全然暴露人前。
司南小心翼翼将她扶起，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她碰碎。
古语站稳，手指下意识攥紧披风领口。熟悉的布料触感从指尖漫开，她倏然记起梦里，身上披的也是这件披风。梦里那件触感光滑，浸着阴冷潮气，贴在身上毫无温度，如同裹着寒冰。身上这一件，却是暖的。
这件披风所用料子，原是师父压箱底的旧物，本就是双面织就，一面沉蓝，一面暗紫。昔日常见她久立廊下迎风，不耐寒凉，师父便寻裁缝，将这块面料裁成两件披风，专为她御寒。她离开相国寺时，带走了其中一件。
她指腹缓缓蹭过衣料纹理，目光望向远方，呼吸轻轻沉了几分。随即裹紧肩头披风，快步跑出房间，抬眼望向天际，静静立在晴空之下。
天是澄澈的蓝，绝非梦里那片沉沉欲坠的灰。阳光落在脸颊，金灿灿的，驱散大半烦闷。她深深吸气，鼻尖萦绕草木清涩之气，远处厨房飘来淡淡的粥香。府中行人历历可见：丫鬟提壶走过回廊，小厮院中洒扫，一切鲜活温热，真实可触。
“我听见梵音了。”她低声自语，似在确认给自己听，“许是我佛指引，要我亲自去解开那些谜。”
司南紧随她身侧，围着她慢慢转了好几圈，目光细细扫过她肩背、手肘。幸而屋内铺着软垫，方才那一跌未曾伤筋动骨。
阳光淌落在她颊边，将方才那片惨白慢慢融开，皮下浮起淡淡的血色。他瞥见颈侧几缕汗湿碎发贴在肌肤上，迟疑片刻，抬手，指尖轻轻梳开纠缠的发丝。一阵风掠过廊下，发丝擦过他指腹，清浅草木气息随之漫开。
古语抬着头，目光遥遥落在云天之间，呼吸匀净。睫羽迎着天光，微微映出浅影。司南垂眸，指尖悬在她鬓边软发上方，不敢再往前。周遭的人声与风声，似隔一层朦胧薄纱，遥远模糊。他缓缓收回手，指腹还留着发丝细软的触感，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
隔了半晌，身侧飘来轻浅话音，字句虚浮，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师父果然还是嫌我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