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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立在廊下,见古语仰头望着院中那片云天,低声禀道:“小姐,相国寺白棠公子来了,说要求见。”
阿辰从前奉纪王之命,在相国寺照拂过古语几日,寺里几位师兄弟她都认得。她知道小姐待相国寺的人一向礼敬,方才门房传报时,还特意亲自往门口核实了一趟。
“四师兄?他怎会亲自下山?”
往日的药,向来是纪王府遣人去寺里取回,师兄们轻易不下山。古语心头纳罕,猜不透缘由,可一转念,那是能见着旧人的事,心底先漫开一层浅浅的喜。不待阿辰答话,她已提步:“我亲自去接。”
司南立在一旁,看她裙角一动,心底浮起一点好奇,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庆幸——相国寺来人了,或许她便不会总惦着回寺。他怕她真回去打坐清修,年纪轻轻,把一腔鲜活心思修得淡而无味。她那些师兄也总是这样,只要同在一处,古语的眼与心,自然而然便往那边靠。犹记初逢于相国寺,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白净师父,她当即站出来替师兄争辩。
古语提起裙角,急急往府门去,面上带着松快的笑,轻盈得像一只正要乘风而起的蝶。司南心思沉杂,脚步不知不觉缓了;阿辰跟在后面,不多时也落开很远。两人望着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才连忙抬步追上。
“人呢?”
府门前,长街空空,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阶石正中,只静静搁着一只深色包袱。古语蹲下去解开,里面是几只她熟稔的药瓶,旁侧卧着一小罐桂花蜜,罐口封了蜡,绳结打得一丝不苟——那是大师兄的手艺,寺里只有他系得出这样齐整的结。
可白棠却不见踪影。
古语往前挪了两步,左右细细望了一圈,盼着能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背影,入目的却只有空荡荡的长街。她静静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相国寺素来不涉俗世纷争,师父与诸位师兄极少下山。莫非他匆匆离去,是有意避事?而要避的人,竟是她。难道自她下山之后,师兄们便要同她割席?
她垂着头,一股沮丧缠上来,把方才那点浅喜绞得干干净净。
正待转身,耳畔忽然落下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小五。”
白棠立在不远处的巷口,竹斗笠压得低,遮去大半眉眼,掌心托着一颗裂了口的大石榴,露出里头晶亮的籽。
“方才路上瞧见卖果子的,记着你爱吃这个,便走开片刻。”他把石榴往她怀里一递,“瞧你这模样,倒像是受了委屈。我特意下山一趟,你的面子还不够大?”
心事被他一眼看破,古语慌忙敛去面上的失落,把包袱重新塞回他手里,硬撑着嘴:“多谢师兄特意下山,我正巧惦记石榴呢。只是不知你袖中,会不会还藏着经书?我可没见过,送东西顺带捎功课的。”
刚到相国寺时,那些绕舌的经书她怎么都读不下去,字不认识,意思也不明白。都是白棠趁她歇息时,随身带着经书,一字一句地教;还不时抽查,背不出的便要重抄。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纪王恰好回府,掀帘下车,一眼瞥见白棠,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径直上前,握住白棠的手往府里引。
“你们怎的站在门外闲谈?”
一路走着,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关切:“你师父近来身子如何?”
白棠没料到他开口便问这个,脸上那点笑意骤然一凝。他按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依着大师兄先前的叮嘱回话:“师父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纪王神色松快几分,握着他的手,脚步不觉又快了些。
古语抱着石榴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声吩咐阿辰:“给王爷备热茶,师兄这边上凉茶。备茶时加些冰糖,白冰糖就好,茶沫子滤干净。再多上些果子,切好后旁边搁几块冰镇着。”阿辰应了,上前接过白棠手里的包袱,先行退下。
白棠走过院中那株桂花树,忽然停下脚步。风过时,细碎的花落了他一肩:“师妹,这里芳香怡人,不如我们就在亭下说说话?”
“好。”
古语也不愿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待着,总觉得闷。
白棠坐下,取下斗笠。不知是不是奔波了一路的缘故,他眼里没有半点光,连此刻脸上的轻松,古语都看得出是硬撑起来的。她心里攒了一肚子话要问,可问之前,先同阿辰把东西一样样摆好:热茶、凉茶、冰镇的果子,还有那罐从包袱里取出来的桂花蜜。
纪王本想把这处留给师兄妹二人叙旧,白棠却起身拦道:“王爷留步。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没什么好避人的。”他看了古语一眼,续道,“师妹下山后,承蒙王爷不弃,多加照拂,贫僧在此谢过。”
古语的气色做不了假,脸上不再是灰扑扑的一片,眉眼也舒展了些,整个人像是爱笑了。
纪王端起古语刚斟好的茶,边品边缓缓道:“我既收了她为徒,也是盼她多些喜乐。”
他其实不需这一声道谢。这小姑娘没给他惹过什么事,反倒帮了他的忙——譬如这场疫症。事毕也没想着邀功,更没有借纪王府的门第往上爬的心思,不算计什么。
这话听得古语浑身难受。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倒显得她笨嘴拙舌,只好低头剥石榴,把一颗颗红玉似的籽拨进碟子里。
她看白棠说话没什么力气,盯着他瞧了好几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遮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