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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刚坠入深眠,耳畔便传来阵阵木鱼声。
那声音笃笃笃,不疾不徐,似从极远之处缓缓淌来,又仿佛紧贴着耳膜回响。这声响她再熟悉不过——定是师父与师兄们在大殿诵经。往日在相国寺,这个时辰,师兄们早该来叩她房门,催她起身赴早课。可如今身在纪王府,哪里还用得上早课?
她迷迷糊糊想通这一层,便任由自己往睡梦深处沉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
从前在寺中,木鱼声敲满一个时辰便会停歇。可今日这木鱼声却像生了根,一声接一声,全无停息之意。非但不停,反倒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叩击她的耳鼓。
古语被这声响扰得再难安睡。她索性撑起身,目光扫过床头悬着的披风,随手扯过一件裹在肩头。指尖抚过衣缘针脚,她微微一顿,只觉心头莫名恍惚。她踩上布履,拢好披风,循着木鱼声往大殿走去。
早课时分,天本该亮透。寺中当有天光、晨风,远处斋堂升起袅袅炊烟,米香混着桂香漫开。可她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只有一片灰。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廊下立着秋日的老桂树,满枝繁花都蒙着一层灰雾。她走近几步,鼻尖空空,半分甜香也嗅不到,仿佛连花香一同被这片死寂抽走,厚重薄雾蒙住了整个天地。
没有炊烟,没有米香,没有人声脚步声。
整座寺院,像是被抽走了全部活气。
古语来不及细想,提着披风衣摆,沿回廊快步奔向大殿。廊下青石板寒凉,踏上去竟连一点回响也无。大殿两扇木门紧闭,木鱼声却清晰地自门内传出,一声声敲得她心口发紧。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大殿里全无往日早课的喧闹。不见师兄盘坐诵经的身影,不见沙弥捧经往来,也没有香客跪在蒲团低声祈愿。神佛之前,长明灯昏黄光晕之下,只独坐一人。
方丈背对着她,盘腿安坐蒲团,手中木鱼槌起落不停,笃——笃——笃——
古语伸手拖来一只蒲团挨着方丈身侧坐下。往日蒲草略有些扎手,此刻握在手里,轻若无物,全无触感,像捧着一团虚空。
方丈停下木鱼槌,缓缓转过身。昏暗中,他素来慈和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拿起手边的犍稚——那根短短的铜棒,往古语头顶轻叩而下。
木鱼声终于歇止。
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其间掺着一声绵长的叹息,沉沉的,是万般放不下的叹。
这个动作古语太过熟悉。从前早课她打瞌睡,师父便常用犍稚敲她头顶,铜料微凉,敲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唤回她的神智。可这一回,头顶毫无痛感,也感受不到铜棒的凉意。犍稚落在发间,只如一片羽毛轻拂,轻飘飘,全无重量。
她只当师父怪她来迟,手下留情,做做样子。于是仰起脸,照旧半开玩笑:“师父你敲错了,小语不是木鱼。”
方丈没有笑。他静静望着她,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那你可知,僧人诵经礼佛,为何叩击木鱼?”
话音落下,古语心头猛地一跳。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那缕不安快得如同水面掠影,她抓不住,辨不清源头。
离开相国寺之前,也是在这间大殿,也是这个时辰。她早课打瞌睡,被师父当众问起这句话。当时是白净师兄替她作答。
古语目光凝在供桌上那尾木鱼,漆面斑驳,鱼眼圆睁,昼夜不闭。她一字一句答道:“木鱼,相传云,鱼昼夜常醒,刻木像形击之,所以警昏情也。”
这话落出口的刹那,古语心头一阵恍惚。这一幕原是下山前大殿里真实发生过的事。那日天光透亮,抬眼便能看清师父慈和眉眼,身侧师兄们笑语闲谈,殿中香烟缓缓盘旋。可此刻身在梦里,厚重灰雾自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用力睁着眼,却怎么也辨不清方丈的面目,只剩一道朦胧轮廓浮在灰霭里,五官尽数消融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之中。
她正要开口,想问清眼前这一切的异样,异变陡生。
方丈的身影如烟缕一般,被灰雾缓缓吞噬。方才笼罩四野的灰色此刻化作潮水,漫卷而过,殿内万物尽数浸成灰白。供桌上长明灯猝然熄灭,佛像表层鎏金一点点剥落黯淡,他身上那件袈裟,也褪成一片死寂的灰。
不过转瞬,人已无踪。
就在古语眼前,如同墨迹被白纸慢慢吸尽,无声无息,消散干净。
“师父——”
古语猛地起身,膝盖狠狠撞翻蒲团。她抬眼望向大殿正中的如来塑像,佛依旧慈眉善目,垂眸俯瞰众生。可那双悲悯的眼,给不了她半分答案。
她转身冲出大殿,沿着回廊一间间搜寻。禅房、斋堂、藏经阁、后院,她不停奔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寒意顺着衣摆钻进来,跑得越急,周身越冷,刺骨的凉浸透披风,缠上四肢百骸。整座寺院空空荡荡,宛如一座沉寂的空冢。
跑到最后,她自己也茫然:她究竟在寻找什么?
梦境里的无助太过真切。她分不清虚实,分不清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还是无边虚空。她奔得太急,脚下骤然踩空台阶——
没有落地。
她坠入无底深渊,身体持续下坠,风声在耳畔呼啸。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