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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古语房门外，护卫轮换岗哨的间隙，一道蒙面人影悄然现身。
此人武功远在王府护卫之上，身形迅捷，融在沉沉夜色里，几乎不留半分踪迹。
古语房中素来不点烛火，夜里一向以夜明珠照明，此刻那些明珠全都被锦帛遮得严严实实，一室幽暗。蒙面人摸出随身带的火烛，正要吹亮，转念又怕这一点微光惊动门外值守的护卫，只得按捺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色，辨认屋内陈设。
帷幔深处，古语睡得沉。若无突发变故，她素来不易惊醒。
蒙面人不敢草率翻找，轻步走到床沿俯身凝神细看。目光扫过少女安卧枕间、毫无防备的睡颜，又掠过她铺散一枕的乌发，指尖微微蜷起，才确认古语呼吸绵长匀稳，稍稍松了戒备，着手搜寻物件。
往日只听闻明月郡主深得纪王偏爱，今夜踏足这间闺房，一屋光景落在眼底，叫她心头莫名发闷。一踏入房间，一缕熏香便萦绕鼻尖，辨不出香料名目，吸入之后只觉浑身轻快，心底郁躁也消散大半。地上铺着不知名的软垫，踩上去如同陷进冬日厚棉，落地悄无声息，就算不慎绊倒磕碰，也不会受伤。案头摆着保温水壶，水温永远恰到好处，不冷不烫，随时可饮。目光扫过满架华服、妆奁里堆叠的贵重珠玉，件件精致妥帖，都是旁人费心备好，送到她眼前。
蒙面人拉开梳妆台抽屉，匣中静静卧着几支木簪，有的簪身刻银杏，有的雕落雪。木料朴素，并非珍材，却打磨得圆润服帖，棱角尽数收去，不见半分糙痕。刻纹深浅匀净，每一道线条都耐得住细观。匣中珠光宝气环绕，唯独这几支木簪静静安放，与金玉分置一处，却不见丝毫委屈。她拿起一支，指腹反复摩挲簪上细腻纹路，指尖用力，将木簪掰开来查验。
咔——
一声细脆的木裂声，在安静的房中漾开。
枕上的古语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帘掀开一条朦胧细缝，目光无意识朝着梳妆台的方向飘了一眼。困意厚重如潮，只一瞬，眼皮便沉沉合上，转瞬又沉入浅眠。
蒙面人听不到内藏异物的响动，心底不甘，抬手再取一支，发力弯折。
咔，咔。
接连两声脆响，一支支木簪相继折断。断续的碎裂声一重叠一重，不再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单响。
这一回，睡意彻底被撕碎。
古语醒了。第一念便是刺客潜入，她不动声色，手悄悄探向枕下匕首。目光静落在妆台那道蒙面身影上，见对方不持兵刃，只埋头拆簪，并无取她性命之意。戒备稍缓，手留在枕畔，没有拔出匕首，静静躺着，在昏暗中注视蒙面人的背影。屋内无光，那人一心搜寻，全然不知榻上人早已清醒。
石向楠立在帷外，目光扫过妆台上碎裂木簪，袖中手悄然收拢。待石眠云转身移步床榻，他悄然俯身，指尖轻敛那些断木，尽数收进自己衣襟内侧，动作轻缓，不发出一丝声响。方才盛放木簪的匣子里，转瞬空空。
要紧之物多半贴身收藏。蒙面人移步走向床榻，只是古语就寝从不佩戴发饰，满头青丝如云散铺枕上。
今日既涉险潜入，绝不能空手而归。念头既定，她俯身想要搜一搜她贴身之物。指尖刚触到寝衣顺滑的料子，手腕骤然被人攥紧，力道沉劲，分毫动弹不得。
石眠云一怔，腕间触到掌心熟悉粗硬的茧，心头一瞬便沉下去，不用抬眼，已知是谁。一股郁气顺着心口往上涌——他偏要在此刻拦她，护的是榻上安睡的古语。
“跟我出去。”
石向楠飞快扫了一眼榻上的古语，压低声音，贴在蒙面人耳边说道。指腹暗暗扣着她腕骨，不松劲，半分退让也无。
榻上的古语依旧阖着眼，长睫静垂，呼吸平稳如常，维持沉睡模样。这道低沉暗哑的声线入耳的刹那，她便已辨出是谁。
方才隐在帷外，石向楠一直悬着心。纪王府的精卫他早前交过手，身手绝不可小觑；纪王素来闲散，可一旦触及古语安危，便不会轻易放过。更让他忌惮的是一层无形的阴影，他隐隐察觉古语背后另有藏人，气息敛得几不可察。方才石眠云再往前半步，一旦出手惊动府中暗卫，今夜便难全身而退，免不了要见血。
石眠云腕骨被他扣着，心知无力继续搜寻，只得压下胸中闷气，随他悄然退离。
二人趁着护卫不备，一前一后潜出纪王府，来到河畔。王府布防他尚未完全摸清，难保暗处藏有眼线，或是有人隐在一旁窃听。
榻上，待帷幔后的两道气息彻底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墙之外，古语才缓缓掀开眼睫。
她静卧片刻，确认院中护卫如常值守，再无潜藏的气息。只听极轻的一声绸料摩擦，悬在夜明珠外的锦帛被人自外轻轻一扯，滑落一旁。
霎时，莹白温润的珠光倾泻而下，混着窗缝漏入的月色，一并铺满整间内室。方才沉埋在黑暗里的妆台、榻边软垫尽数浮现在柔和光色之中。妆奁匣子敞开，内里空空如也，方才那些木簪残片早已不见踪迹。暖白的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方才强压的戒备，一点点漫上心头。
榻上，古语仍倚着枕，目光落在那只敞开的空妆匣上，神思微微放空。指尖依旧贴着枕下匕首冰凉的鞘身，金属的冷意透过薄锦，静静渗进皮肤。
方才石向楠若是晚一刻出手阻拦，这柄匕首，今夜便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