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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你比我更适合做庄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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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光漫过床沿,落在她垂落的长睫上。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回味方才那一瞬紧绷的预感。方才那一触即发的间隙,生死只差分毫。

她敛了敛心神,收回落在空匣上的视线,淡淡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院外两道人影已经隐入夜色,屋内只余下方才二人停留过的淡淡气息尚未散尽。

石眠云解下蒙面巾,抬手随意拂了拂鬓边乱发,方才在闺房中看过的种种景象还在脑海盘旋,眼底凝着一丝不肯消散的执拗,唇角却勾起一抹冷调的调侃:“难得这次你主动出现。”

石向楠指尖不自觉扣紧腰间剑鞘,指节泛白。他始终放心不下妹妹留宿纪王府一事。石眠云素来不爱应酬,更嫌权贵府邸规矩拘束,他一直百思不解,她为何主动要求暂住此处。今夜这番举动,给了他答案,胸中那股闷意沉沉漫上来。

“我同你说过,那药是假的,治不好你脸上的伤。你为何还要闯她卧房?你可想过,王府布防严密,你怎能在郡主闺阁来去自如?不用等到天明,今夜之事便会传到纪王耳中。”

石眠云望着河面,没有立刻看他,指尖无意识捻着方才在梳妆台边蹭到的一点脂粉。粉质细滑,淡淡的香萦绕在指腹。笑意浅淡,掩不住心底的坚持:“你叫我如何轻易信你?此事关乎我脸上的伤,我不敢赌你会不会为护着她,对我有所隐瞒,才亲自前来求证。既然她身上并无丹药,你打算何时回山庄?”

石眠云话音落地,晚风裹着河上寒气漫过来。她胸膛起伏未定,泪水悬在眼睫,没有落下来。她偏过头,目光投向幽暗河面,不再看石向楠。

石向楠喉间微涩,嘴唇动了动,半晌只吐出无声的气。目光掠过石眠云眼底的戒备,又恍惚想起古语平静之下暗藏提防的眼神。他原本想寻药抚平妹妹脸上的伤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一边是郡主不动声色的防备,一边是亲妹不加掩饰的疑心。他垂落手臂,松开扣紧剑鞘的手指,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鞘痕,只默然立在晚风里。

石向楠静立不动。衣襟内的断簪木片抵着胸口,微微硌人。他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流水,喉间发紧,半晌才低声开口:“我从未不要你,也没有忘了爹爹,忘了山庄。”

话音很轻,散在风里。石眠云肩头微震,唇瓣被牙齿咬出浅痕,依旧不转脸,没有应声。

河水静静淌过滩石。试药那日,她脱口而出的字句,此刻在他心底慢慢沉落。他从前只看见她行事果决,以为山庄诸事她都能从容担下,却从未细想,那些一桩桩细碎烦难,全压在她单薄肩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他才恍然看清,这份果决底下,经年累月攒着多少疲惫。他静静看着她的侧影,不再急于辩解。隔阂仍横在二人之间,只是他终于窥见她藏在锋芒之下的委屈。

“这扳指,还给你。”石眠云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掌心托着那枚扳指,伸向他,视线仍避开他的眼。

兄妹多年,石眠云看得懂石向楠眼底的复杂心绪,愧疚、两难、退让交织在一起,只是她不愿深陷这份温情纠缠。

“你比我更适合做庄主。”石向楠不肯接回扳指。离开山庄日久,庄内大小诸事,他早已隔膜生疏。

石眠云没有伸手收回扳指,脊背挺直,目光稳稳落回兄长脸上,不躲闪,也无半分谦让。指尖还沾着方才在妆台蹭来的脂粉,她无意识反复搓揉。粉质细润柔滑,指腹碾开时,触到的是旧日记忆里,自己尚未留疤时肌肤的模样。而今指尖常年握剑覆着薄茧,脸上疤痕起伏,一身触感尽是凹凸粗砺。指腹越是触到这份滑腻,心底便越是滞闷,方才还隐约清雅的香气,此刻闻着也只觉腻人。脂粉渐渐碾得更薄,顺着指缝滑落,一缕淡香缠在指尖,挥之不去。

她不想再同他继续谈论扳指之事,偏头望向暗沉河面,一言不发蹲下身,探手浸入河水,一点一点搓洗掌心。夜河的水刺骨寒凉,裹着淡淡的水腥,掌间搅动时,黑褐色细碎石子随水流在指缝间滚撞。她埋着头反复揉搓,一心要洗去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滑腻,全然不觉寒意渗进皮肉。河水漫过鞋边,软泥顺着水流浸进鞋袜,湿冷沉甸甸黏在足上,她也没有停下。待到指尖搓得泛出通红,指节僵冷,石向楠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扣住她臂弯。见她这般不顾寒凉折磨自己,眼底压着一层沉郁,默默将人扶离水边。

湿冷的河水顺着她袖口滴落,在岸泥上晕开点点深色。方才翻涌的情绪被冷水压下去几分,她垂落双手,没有挣扎,只偏过脸不看他。河风掠过水面,短暂的沉默悬在二人之间,方才被打断的话,终于又拾了起来。

这般轻易相授,兄妹推让,算不得正名。她要在群雄面前分说高下,凭本事定归属,让天下人共鉴。倘若爹爹尚在,便当由他来主此大事。

她静看兄长片刻,淡淡开口:“此事不可私下议定。”

“好!”石向楠应得干脆,伸手接过扳指重新戴上,仿佛未加思量,眼底掠过一缕怅然,“或许当年爹本就该直接将扳指传你,今日我们也不必生出这么多波折。”

石眠云只轻轻颔首,不作虚辞推让。这些年山庄内外诸事,多是她一力支应,本就堪当此任。只是石向楠素来无心庄务,若非迭生变故,二人亦不会困于此局。

兄妹低声商议完庄主传承一事,石眠云垂眸望着河面,方才强压的情绪悄悄泄出,那股自持的锋芒稍敛,声音低哑:“我们,还能寻回爹爹吗?”

老庄主传位于石向楠后,一日说去赴友相邀,自此杳无音讯。无人知他去往何方、见的何人。这些年兄妹二人踏遍四方寻访,始终不见半分踪迹。

江湖流言纷起,有人说老庄主早已身陨,尸骨零落;亦有人曾远远瞥见相似身影,转瞬便隐入人海,仅此惊鸿一瞥,再无音讯。经年寻访,二人心中早已积起化不开的茫然。

父亲一身武功冠绝天下,心思缜密,断不会无故弃下家人。除非途中遭遇凶险,或是……

“尚有一处地方,我们从未踏足。”石向楠眸光沉下,指尖微收,心底藏着一桩秘念。那地方凶险万分,此刻尚不可告知妹妹。他抬手,轻轻拭去石眠云眼角滚落的泪水,声息沉稳,掩住心底暗流,“我信爹尚在,待我们寻他。”

兄妹二人沉陷在寻亲的念想里,谁都不曾留意头顶天色正悄然改换。云团层层堆叠,缓缓垂落,覆压整条河面。水波收尽细碎涟漪,晚风骤停,四下虫鸣一并寂了,天地静得沉郁。

夜色正浓,月华被浓云死死掩住。二人心中只惦念阖家重聚,不曾察觉今夜云层厚重得异乎寻常,如一只倒扣在人世的沉盒。云掩住的是月,亦是他们看不清的前路。盒中藏着秘事,风推不动,亦吹不散,只暂时将一切掩住。

前路茫茫,结局未卜。他们唯有继续前行,行至何处,便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