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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继续打架(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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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午时。零下五十五度。

演凌那句“我来跟你说清楚”还没落地,寒春就动了。

她的动作比之前在凹地里更快。那次她是在混乱中抓人质,手上没有武器,靠的是突然性和速度。这次她手里有短棍。短棍是桦木的,大约有手臂那么长,两指粗,表面被巡城时无数次的敲击和摩擦磨得光滑,在草棚的阴影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像被油浸过的、浅黄色的光。她侧身滑步。那个滑步从右脚蹬地开始,左脚向前滑出,身体重心随之前移,整个过程像水从倾斜的表面上流下去,流畅而无声。短棍虚点演凌面门。那个“虚点”是棍术中最基础的试探,棍尖在空中划出一条短促的弧线,从演凌的正面偏上位置虚晃而过。演凌抬手去挡。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刀碎片横在面前,刃口朝外。但左臂是断的。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身体左侧完全空门。寒春的棍梢在即将碰到演凌手臂的瞬间突然下沉,改变方向,从虚点面门变成了扫击下盘。棍梢扫向演凌的右膝盖。那条在雪地里拖了一百多里的、碎了的、肿得发亮的、被草药敷料覆盖着的、每一次弯曲都会让碎骨在关节腔里碾磨的右膝盖。

演凌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那种软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同时炸开。他整个人往木柱上撞。后背磕在柱子上。木柱的表面结着冰霜,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冰霜被体温融化了一瞬,又被寒气重新冻住,把后背的衣料和木柱粘在了一起。他闷哼一声。那种哼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肋间肌的扩张、肺叶的膨胀、气管的开放,最后从鼻子里闷闷地喷出来。他咬着牙撑住。刀碎片横过来胡乱地挥了个半圆。那个半圆从右向左,从下向上,像一个人在失去平衡时本能地用手去够什么东西一样的、笨拙的、无效的、只为了把面前的空间暂时清空的、胡乱的动作。刃口从寒春耳边划过去。削断了几根碎发。那些碎发是寒春额前的,被刀锋切断之后在空中飘了半瞬,然后被风吹散。

“寒春!”田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急。那种急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两个短促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度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一样的字。

寒春没退。她咬着下唇。上下牙咬着下唇的肉,咬到发白,咬到快要出血。眼睛死死钉在演凌身上。短棍在手里一转。手腕翻转的动作像一根被拧紧的弦突然松开,短棍从横握变成了竖握,棍尖朝前,棍尾朝后。又逼上去。这回攻的是肋下。演凌左臂废了。左侧肋部完全空门。那些断了的肋骨。那些被布条缠着的、青紫的、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的、从第七肋到第九肋之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的、闷闷的、持续的、涨痛的区域。演凌侧身去挡。身体向右转,右手握着刀碎片从上往下劈向寒春的短棍。刀碎片磕在短棍上。“铛”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那些火星是铁器和桦木在高速撞击下、铁器表面的氧化层和桦木表面的纤维同时被撞碎、碎屑在空气中氧化燃烧形成的。极小的。明亮的。橘红色的。在草棚的阴影中只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熄灭了。寒春手腕一翻。短棍顺着刀背往下滑。棍尖沿着刀片刃口的斜面滑动,从刀尖滑到刀根,从刀根滑到刀柄。点向演凌的手腕。那个点在腕关节的桡骨茎突上。是手腕最薄弱的环节。敲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两块小石子碰了一下的、清脆而沉闷的“嗒”。演凌手指一麻。那种麻从腕关节开始,沿着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走向,分别向手掌和手指两个方向炸开。手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刀柄的控制。刀碎片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撞在木柱上。掉进干草堆里。刃口朝下插在干草中。柄朝上。像一座微小的、用铁做的、歪斜的、被遗弃在草丛中的、十字架。

两个人同时顿住。

演凌空着手。靠在柱子上喘。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管深处的哨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子翻滚的咕噜声。脸上的血痂被汗水泡软了。那些痂壳在汗水的浸润下从暗红色变成了粉红色,从硬变软,从翘起的边缘开始脱落。一条一条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渗着极细血珠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但离完全长好还差得远的、肉。他的右手摊开着。五指还在微微痉挛。那种痉挛从屈肌和伸肌的交替收缩开始,到指关节的微小抖动,到整个手掌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动着一样的、不受控制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最后一次运转时发出的、细碎的、密集的、停不下来的颤。

寒春握着短棍。胸口也起伏着。她的额头上全是细汗。那些汗是她在刚才那几回合的攻防中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刚渗出来就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盐粉一样的冰晶。鬓角的头发粘在脸颊上。被汗水和冰晶粘在了颧骨的皮肤上。她看着演凌那只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几步外干草堆里露出的刀碎片刃口。刃口朝下插在干草中。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条中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瞬,然后又闭上了。

田训撑着木柱从地上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柱开始。右手掌按在木柱的表面。指头张开。指腹压着那些被风磨得光滑的、结着冰霜的、在体温下融化了一小片又立刻冻住的、木纹的沟壑。他用右臂和核心肌群的力量把上半身撑起来。左腿弯曲。膝盖顶住地面。然后慢慢伸直。右腿跟上。肋骨的钝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那种黑从视野的边缘开始,向中心合拢,在瞳孔的正中央留下了一片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白色的、然后慢慢扩散的、模糊。但他咬住后槽牙站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冲演凌。是走到寒春和演凌中间。背对着演凌。面对着寒春。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那种“钉”是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两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浅水坑的、“够”和“了”。

寒春的短棍垂下来。她看着田训的后背。那件深褐色老羊皮氅的背面。毛面磨秃了大半。露出底下皮板的灰白色纹理。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上下唇抿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向下的、像被刀刻在脸上的、绷紧的、弧线。

“他——”寒春的声音有点颤。那种颤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度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轻轻振动了一下的、“他”。“他刚才拿刀抵着你。”

“我知道。”田训说。他没有回头看演凌。眼睛看着寒春。看着她额头上那些被冻住了的汗珠。看着她鬓角粘在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抿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攥着短棍的、指节发白的、手。“他现在刀掉了。”

“他还有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