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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断了。”田训的声音放低了一点。那种低不是刻意压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时候自然带上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的、沉沉的、稳稳的、低。“你再逼他。他要么拼命。要么昏过去。拼命你挡得住。昏过去他什么都说不了。”
寒春的短棍彻底垂到膝盖的高度。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急的。她跟着田训这么久。第一次看到田训被刀抵着喉咙。那个人还就站在三步外。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鼻腔深处那种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嘶嘶的声响。
田训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带着一点颤。田训自己也在绷着。那种颤从掌心的皮肤传到寒春肩头的皮袄表面，隔着那层磨秃了的羊羔皮，在骨骼和肌肉之间留下了一小片极微弱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暖。
“退一步。”田训说。不是命令。是商量。
寒春退了一步。靴底在泥地上蹭出了一道极浅的、像被指甲划过一样的、白色的痕。又退了一步。短棍收回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田训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去。
然后……然后演凌坐在干草堆上。刀碎片掉在几步外。他没去捡。他靠着木柱。头歪向一侧。眼睛半闭着。但瞳孔还在动。还在看。看着田训。看着寒春。看着那把掉在草堆里的刀碎片。刃口朝下。插在干草中。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条中闪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右手摊在膝盖上。手指一节一节地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那种松开是从指根开始的。到指节。到指尖。到指甲盖。像一朵被冻住了的花在温度回升之后缓慢地、一瓣一瓣地、打开。
田训看着他。看了几息。那几息里，草棚里只有风从破顶上灌进来的呜呜声。和演凌粗重的喘息。和寒春站在门口、短棍垂在身侧、呼吸急促而压抑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刚刚扑腾过一阵、此刻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镇静的、鸟。
“现在，”田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在公署里审案子一样的调子。那种平稳不是冷漠。是他在多年的守城和断案中练出来的、在无数次的审讯和调解和判决中反复使用过的、已经成为了本能的一部分的、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贴合身体的、不会磨出茧子的、衣服。“没人打你了。你说。”
演凌的喉咙滚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和血痂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暗红色的黏糊。他看着田训。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胸口缠着布条、肋骨断了几根、刚才被他拿刀抵着喉咙却连喊都没喊一声的人。田训的脸在草棚的阴影里显得很暗。颧骨的凸起和眼窝的凹陷被光条和阴影切成了几块不连续的、像拼图一样的、明暗交替的、色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笼的火光。不是雪面的反光。是从瞳孔的最深处、从虹膜后面、从某个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像井底一样的、地方、透出来的、像两颗被磨过了的、沉在水底的、石子的、亮。
“我姓演。”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味道。那种味道在他的口腔里弥漫着。铁的腥。冰的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腐烂树叶一样的、苦。“演凌。湖州城人。凌族。”
田训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种动是从眉心开始的。两条竖纹之间的皮肤被。寒春也看了过来。短棍在手里紧了紧。指节又白了。
“我不是刺客。”·这就是演凌说。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的、压了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在胃底翻涌着。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在舌根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被强行挤出来。像一颗被吞了太久的石子。终于被吐出来了。“我来…………跟你说清楚。”
然后……没有然后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