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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寒春干架(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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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巳时末至午时。零下五十五度。

草棚里很暗。那种暗不是外面那种被灰白色的天光稀释过的、能辨认出物体轮廓的、模模糊糊的暗。是茅草顶塌了半边之后、剩下的茅草和木柱把本来就不多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在干草堆和泥土墙之间留下了几道极窄的、像被刀切出来的、边缘锐利的、白得刺眼的、斜斜地投在干草上的、像几根被压扁了的、用光做成的、细长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几乎是假象般的暖意的、光条。霉味、草腐味、血腥味搅在一起。霉味是从墙角那堆半腐的草垛里渗出来的,潮的,甜的,像某种正在缓慢分解的有机物在黑暗深处发出的、带着一丝丝暖意的、让人想起地窖和坟墓的、缓慢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均匀的。草腐味是从棚顶塌下来的茅草里渗出来的,干的,酸的,像被雨水浸透又晒干、浸透又晒干、反复了无数次的、纤维已经脆化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死去的植物的。血腥味是从演凌身上渗出来的。他身上那些伤口,那些在雪沟里、在冰面上、在雪原上、在这座城市的巷道里反复冻裂又反复凝固的、结着暗红色痂壳的、露着粉红色嫩肉的、正在缓慢愈合但离完全长好还差得远的、像几十个微小的、同时敞开的、在寒冷中冒着极微弱的、像水汽一样的热气的、伤口。三种味道在草棚的空气中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那种发慌从胃底升上来。经过横膈膜。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在舌根处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像金属一样的、涩涩的、挥之不去的、像某种被反复咀嚼过的、粗糙的、难以下咽的东西。

田训靠在木柱上。看着演凌。演凌站在三步外。刀碎片垂在身侧。刃口对着田训的肋骨方向。但没顶上去。那种对着不是瞄准。是习惯。是刀在手里的时候自然会指向最近的目标。但演凌没有顶上去。他的手在抖。刀碎片随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画着极细微的、像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的、不规则的、断断续续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弧。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耸一耸的。左臂的木板在棉袄里硌出一个硬角。那个硬角从灰褐色棉袄的侧面顶出来,像一根在皮肉底下横着的、被布条绑着的、从柴垛上抽出来的、大约一尺长两指宽的、表面粗糙的、边缘用刀刃削平了的桦木板。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个硬角在棉袄的里衬上蹭一下。发出极轻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一样的、沙沙的、被沉闷的布料包裹着的声音。

“你说。”田训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在这片逼仄的阴影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浅水坑。那种声音从田训的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喉结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那些雾散在草棚的黑暗中,被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条切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悬浮在空气中的、像某种微小的、正在缓慢消散的、白色的、没有重量的、但确实存在的、像记忆一样的、东西。

演凌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干裂。结着血痂。张开的瞬间扯出一丝血线。那丝血线从上下唇之间的缝隙里被拉出来,在空气中暴露了不到一息就凝住了。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像石榴籽一样的小珠子。挂在唇缝之间。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太想说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儿开口。那些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的、从湖州城到南桂城、从温春河到枯柳林、从冰窟到雪沟、从死斗到酒碗的、被冻住了又被酒泡软了、被执念烧灼了又被同族的话润开了的、像一团被反复揉搓过的、交织着太多东西的、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的、乱麻一样的、东西。它们堵在喉咙里。堵在胸腔里。堵在胃底。堵在那个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稀粥和野果酒的、空荡荡的、绞着的、翻涌着的、什么都没有的、但什么都有的、胃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个迈步从左脚蹬地开始。左腿弯曲。膝盖弯曲到极限。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夹角从大约一百二十度压缩到了六十度。股四头肌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全部残余的、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里最后几滴水分一样的、最后一点力量。那个力量把整个身体从站立的姿势往前推了出去。右腿拖在雪面上。木棍戳地。在草棚的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筷子插进米缸一样的、沉闷的、被压实了的、“咯”。田训的瞳孔缩了一下。那种缩从虹膜的边缘向中心收缩。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从适应黑暗的大孔径缩成了适应光线的极小孔径。身体本能地绷紧。肩胛骨向后收拢。腹肌收缩。膝盖微微弯曲。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但没动。没后退。没喊。只是看着演凌。看着那个一步迈完、左腿落地、木棍撑住、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微微前倾、然后稳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快要倒下的、但还没有倒下的、插在草棚泥地上的、满身补丁的、破陶像。

演凌又迈了一步。两步了。离田训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的距离在草棚的阴影里被压缩成了一条极窄的、像用刀切出来的、在干草堆和泥地面之间、在田训的靴尖和演凌的靴尖之间的、大约只有一尺宽的、两边都长满了霉斑和草腐的、中间积着一层薄薄的、被踩实了的、暗灰色的、混着干草碎屑和冻土颗粒的、像某种被遗忘了含义的、但确实存在的、界限。

“我——”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嘶哑得像破风箱。那种嘶哑在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从喉咙的深处。经过了咽后壁。经过了口腔。经过了唇间。最后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的、尾音上扬的、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不顾一切的、“我”。然后那个“我”之后没有了。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被草棚入口处破草帘子被一只手猛地掀开的声音打断了。

阳光灌进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眼。那种光是外面的、灰白色的、被云层过滤了无数遍的、只剩下亮度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像被磨碎了的、均匀的、无方向的、从草棚入口的破草帘子被掀开的那个口子里、像一盆水一样泼进来的、把草棚里的黑暗在一瞬间冲淡了大半的、让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白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雾团在一瞬间变得透明的、可见的、然后消失的、白。

寒春站在门口。她什么时候来的?田训让运费业和孙四各忙各的。没叫寒春跟着。但她还是来了。也许是不放心。也许是看到田训和那个“跛腿外乡人”先后往草棚方向走。觉得不对。她的眼睛在暗处迅速适应了。那种适应从瞳孔的放大开始。到虹膜的收缩。到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灵敏度。她一眼就看清了。演凌站在田训面前。刀碎片抵着田训的肋骨。田训靠在柱子上。脸色灰白。但没喊。没动。她的目光从演凌的脸上扫过。那张被血痂和冻疮糊满的脸。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那件灰褐色的棉袄。那根从棉袄侧面顶出来的、像一根横着的木板的硬角。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演凌持刀的右手上。那只青紫的、僵硬的、指节上结着血痂的、手。和那把抵着田训肋骨的刀碎片。刃口上结着暗红色的血冰。

“你——!”寒春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那个“你”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在舌根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然后被强行挤出来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短促的、尖利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度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剧烈振动的、快要崩断的、嘶。

演凌回头了。他的刀碎片从田训肋骨上移开。转向门口。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迟滞的、被抽干了力气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最后一次转动齿轮时发出的、笨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桩的、沉重。寒春没有退。她侧身闪进草棚。脚步很轻。但很稳。那种稳是被训练出来的。是葡萄氏寒春在多年的巡城和奔波中、在无数次的跟踪和撤退中、在那些被冻住了的、被遗忘了的、但身体还记得的、像刻在骨头上的、无数个被压缩成一瞬的、判断和反应中、一层一层地、像裹棉袄一样裹在身上的、已经成为本能的东西。她没有拔刀。她没带刀。只带了一根短棍。是巡城时用来敲门的那种。短棍是桦木的。大约有手臂那么长。两指粗。表面被磨得光滑。一端削尖。另一端握在手里。她把短棍横在身前。盯着演凌。

“离他远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那种紧从唇齿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咬着一根被拉直了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细线。

演凌看着她。这个年轻姑娘他记得。温春河边。她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在河岸上跑。去接应那两个人质。葡萄氏。姐姐叫寒春。妹妹叫林香。他记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眼前这个。是寒春。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被冻住了的鼻涕。在光条中像一颗透明的、微小的、挂着的水晶。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演凌的脸。那张被血痂、冰晶、汗水、冻裂的皮肤和缝合的针线覆盖的、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一样的脸。

“小丫头。”演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像砂纸刮铁。像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在铁管上来回拉动。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在风中剧烈振动的、快要崩断的钢丝。“让开。”

“不让。”

演凌的刀碎片往前送了一寸。不是冲寒春。是冲田训的方向。威胁的意思。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刃口在半空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那条弧线从演凌的膝盖高度开始,到田训的肋骨高度结束。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快要断掉的、挂在半空中的、被拉伸了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