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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动了。她不是冲上去硬拼。她侧身滑步。短棍点向演凌持刀的右手腕。那个动作从肩关节开始。到肘关节。到腕关节。到短棍的尖端。整个过程不到半息。短棍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极短的、精准的、像被尺子量过的、从侧面敲向演凌手腕外侧的、银灰色的弧。演凌抬手去挡。但左臂是断的。只能靠右手。动作慢了半拍。短棍敲在他手腕侧面。那个位置在腕关节的桡骨茎突和尺骨茎突之间。是手腕最薄弱的环节。敲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两块小石子碰了一下的、清脆而沉闷的“嗒”。刀碎片晃了一下。没掉。但演凌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了一瞬。又攥紧了。
演凌闷哼一声。右手往回缩。寒春的短棍追着他的手腕黏上来。一下。两下。逼得他连连后退。他的右腿拖在地上。退了两步就撞到了草棚的木柱上。背靠着柱子。刀碎片横在胸前。胡乱地挡。那种挡是本能。是身体在失去了平衡和节奏之后、在脊柱层面发出的、不经过大脑皮层的、纯粹的、防守性的、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的、受伤的、野兽用爪子胡乱拍打面前的空气一样的、动作。寒春没追。她站在三步外。短棍垂在身侧。胸口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演凌。
“你打不过我。”她说。不是嘲讽。是陈述。那种陈述从她的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不带任何判断和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把所有的修饰和铺垫都剥掉了的、只剩下最里面的、最硬的、最赤裸的那一层核心的、平。
演凌靠在柱子上喘气。他的右手在抖。刀碎片几乎握不住。不是怕。是体力真的到了极限。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伤势一天比一天重。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在草棚里被寒春三两下就戳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拨。就松了。
田训从木柱旁边慢慢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柱开始。右手掌按在木柱的表面。指头张开。指腹压着那些被风磨得光滑的、结着冰霜的、在体温下融化了一小片又立刻冻住的、木纹的沟壑。他用右臂和核心肌群的力量把上半身撑起来。左腿弯曲。膝盖顶住地面。然后慢慢伸直。右腿跟上。肋骨抽痛。那种抽从第七肋的断端向胸腔内部辐射。穿过肋间肌。穿过胸膜壁层。一直传到后脊梁骨的内侧。但他站住了。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分布在泥地面上。像一根被钉在冰上的、歪了但不倒的木桩。
他看着演凌。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人靠在柱子上。刀碎片垂在身侧。刃口对着地面。手指一节一节地发白。那种白从指甲盖开始。沿着指骨的走向向掌根蔓延。覆盖了底下原本的青紫和暗红。像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正在缓慢凝固的、白蜡。
“寒春。”田训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那种调子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度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轻轻振动了一下的、“寒”。“退下。”
寒春没动。她的短棍还横在身前。眼睛盯着演凌。目光从演凌的右手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他的右手。像是在确认那把刀会不会突然举起来。
“退下。”田训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更沉的、像一块被放了太久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压在水底的、石头的、沉。
寒春咬了咬嘴唇。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泥地上蹭出了一道极浅的、像被指甲划过一样的、白色的痕。又退了一步。短棍收回来。垂在身侧。但她没走。她站在草棚门口。堵着出口。身体侧着。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演凌看着田训。田训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草棚里很静。只有风从破顶上灌进来的呜呜声。那些风从塌了半边的茅草顶的破洞里灌进来。经过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边缘参差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的、茅草帘子。在棚子里形成了一股贴着地面旋转的、方向不定的、把干草碎屑和泥土颗粒卷起来又落下去的、像某种看不见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涡流。和演凌粗重的喘息。那种喘息从张开的嘴里喷出来。在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然后又被新的喘息取代。
“你不是来杀我的。”田训说。不是问句。是陈述。那种陈述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语调。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不带任何判断和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把所有的修饰和铺垫都剥掉了的、只剩下最里面的、最硬的、最赤裸的那一层核心的、平。
演凌的刀碎片慢慢垂到了膝盖的高度。他的手终于松了一点力气。指节从惨白变成了淡粉。那种淡粉从指甲盖的根部开始。向指尖蔓延。覆盖了底下原本的青紫和暗红。像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在冰层
“我不是。”他说。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声带在极寒中反复振动、反复被冷空气冲刷、黏膜被冻裂又强行震动、创面被气流撕扯之后发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像破皮囊漏气一样的、嘶哑。“我来……跟你说清楚。”
田训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很久”其实只有大约五息。但在这五息里,草棚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风停了。那些悬浮在光条中的、白色的、雾团停了。连寒春的呼吸都停了。五息之后。田训慢慢坐回地上。靠着木柱。抬头看着演凌。那个坐下的动作从膝盖弯曲开始。到臀部后移。到后背靠上木柱。木柱上的冰霜在他的后背接触到的瞬间被压实了。在身体和木柱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像垫子一样的冰膜。他的视线平视着演凌。从下往上。像在看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歪斜的、随时可能倒下的、但还没有倒下的、满身补丁的、破陶像。
“说。”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