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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巳时。零下五十五度。
田训推开官署大门的时候,赵柳还在打哈欠。她靠在门框上,头发只梳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两侧,末梢结了极细的、像银丝一样的霜。眼睛半睁半闭,眼睑的边缘微微泛红,是昨夜没睡够留下的痕迹。她用手背揉了一下眼角,指节蹭在颧骨上,把冻红的脸皮蹭出了一道浅白的印子。
“你才睡了几个时辰?”田训看了她一眼,把氅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那件深褐色老羊皮氅的领口竖起来之后,毛面蹭着他的下颌和耳根,带来一丝极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意。肋骨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肋间肌在收缩和舒张之间牵动断端周围的软组织。他呼吸刻意放浅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大约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二,胸廓的扩张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前就停住了,横膈膜的下降幅度也压到了最低。这样呼吸的效率不高,空气交换量不够,但至少不会触发那种从肋骨深处炸开的锐痛。
“够了。”赵柳揉了揉眼。她的手指在眼眶周围转了两圈,指腹压着眶骨的边缘,把眼睑“去哪儿?”
“西区粮仓。昨天那事之后,粮仓那边还没清点。”田训系好腰带。那条腰带是牛皮的,铜扣在腰间扣紧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像两颗金属珠子碰了一下的“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得刺眼。那种白是冬天特有的,像被稀释了无数遍、只剩下亮度、不带任何暖意的、在云层最薄的地方渗透下来的白。雪面上的反光晃得人眯眼。光线从雪面上反射出来,经过空气的散射,在每一处物体的边缘形成了一层模糊的、像被磨去了锐角的、白色的晕。“你再去睡会儿,我带两个兵丁去就行。”
“那怎么行——”赵柳的尾音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冒犯了职责的、本能的、像条件反射一样的抗议。她的手从眼眶上放下来,腰板直了直,肩胛骨向后收拢,整个人从懒散的状态里往外拔了一下。
“你眼睛都睁不开,去了也是添乱。”田训拍了拍她肩膀。那只手落在赵柳肩头的时候很轻,掌心触到皮袄的表面,隔着那层磨秃了的羊羔皮,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骼和肌肉在皮袄
两个兵丁从马厩方向过来。他们的靴底踩在官署前院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律的“咔咔”声。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肩上扛着一杆长矛,矮的那个腰间挎着刀。田训点了其中一个叫孙四的。孙四是矮的那个,脸圆,鼻子扁,眼睛不大但很亮,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实,靴底在雪面上踩出的印子比别人深。加上运费业。运费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从巷口晃过来的时候,那件银灰色的狐裘裹得歪歪斜斜的,左半边领子翻在外面,右半边塞在衣襟里。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指节在眼皮上搓了两下,把眼屎搓掉了一部分,剩下的粘在睫毛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几粒极小的、半透明的、暗黄色的珠子。“我也去。昨天那酒喝得我胃里烧得慌,走走路消消食。”他的声音里带着隔夜的沙哑和一股淡淡的、从胃里返上来的、酸冽的酒气。
三个人往西区走。孙四扛着长矛走在前头。矛尖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冷峻的、像被磨过的、银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暗色光泽的金属的光。运费业和田训并肩。运费业一路打着哈欠。他的哈欠从嘴巴张开开始,到下颌尽量向下伸展,到吸入一大口冷空气,到从嘴里呼出一大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息。每一个哈欠之后,他的眼睛会睁大一会儿,然后重新半闭,准备下一个哈欠。
西区打谷场到了。
打谷场空荡荡的。那种“空”不是被清空之后的空旷,是冬天闲置时天然的空。雪面平整,薄薄一层,大约只有一指深,覆盖在冻硬的、被反复碾压过的土面上。雪面上只有几行脚印。是昨天粮仓搬运粮食留下的车辙和鞋印。车辙是从粮仓大门通往西城墙方向的两条平行的深沟。鞋印散落在车辙两侧,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完整有的模糊。它们都被新雪盖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层霜是昨天夜里落的,细密的、像盐粉一样的,覆盖在脚印和车辙的表面,把那些痕迹的边缘柔化了,让它们变得模糊、连续、像某种正在被时间缓慢抹去的、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证据。场子北面靠着草河支流。冰面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那种青是冰层内部的裂纹和气泡在光线中散射之后形成的,均匀的、像毛玻璃一样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旧银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冷而沉的光。南面是粮仓的黄土围墙。墙头露出几枝枯柳。那些柳树的枝条在冬天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细长的、像绳索一样的、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几笔极淡的、用炭条画在纸上的、边缘洇开的、快要被擦掉的灰线。东面连着主街。西面是一排废弃的草棚。那些草棚的茅草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和残存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的、边缘参差的、垂在半空中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茅草帘子。棚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干草。角落里有一堆半腐的草垛,散发着霉味。那种霉味是干草在反复的结冰和融化中吸收了潮气、又捂了太长时间之后产生的,像地窖深处一样的、潮湿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腐烂的、像某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正在缓慢分解的、有机物的气息。
田训站在打谷场边上。眯着眼扫了一圈。粮仓大门紧闭。那两扇厚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面上钉着横竖交错的铁条。门口只有一个兵丁在站岗。他缩着脖子烤火。火堆是用几块碎木柴搭的,火苗不大,在风中忽明忽暗。兵丁的手伸在火苗上方,手指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橘红色的、温暖的、正在缓慢冷却的光。
“孙四,去问问昨天入库了多少。”田训抬了抬下巴。孙四应声往粮仓门口去了。他的步子很实,靴底在雪面上踩出的印子比别人深。他走到粮仓门口,和站岗的兵丁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风削碎了,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听不清内容。
运费业站在场子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那种响从肩关节开始,到胸椎,到腰椎,到髋关节,一连串的、像掰开一串被冻住了的、僵硬的手指一样的、清脆而密集的“咔咔”声。他裹紧了棉袄,往场子南面走,想找个背风的地方。他的身体朝着南面,脸也朝着南面,背对着场子西侧和北侧的全部方向。
田训一个人站在打谷场西侧的边缘。他背对着草棚方向。低头看了看雪面上的车辙印。用靴尖拨了拨。雪太硬。拨不动。那层雪浅的、像被指甲划过的、白色的痕。他弯腰的瞬间,肋骨抽了一下。那种抽从第七肋的断端向胸腔内部辐射,穿过肋间肌,穿过胸膜壁层,一直传到后脊梁骨的内侧。他吸了口气。直起腰来。那口气在吸入的过程中停了一瞬,然后被缓慢地、像从一根被压扁了的管子里挤出来一样地、从唇间呼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雪面的碎响。不是风。风是连续的、均匀的、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雪面上来回抚过的、沙沙声。那个声音是碎的、断续的、像有节奏的、被压低的、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极短的间隔的、踩雪声。很轻。但在这片空旷的场子里,声音传得远。那种声音从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传来。正在接近。速度很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田训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大力从侧面撞在他腰上。那种撞不是拳头的撞击,是整个身体的冲撞。一个肩膀或者一个髋部带着全身的重量撞在他的左侧腰际,撞在第十肋和第十一肋之间的肋间隙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肋骨撞在撞他的人膝盖上。膝盖的髌骨顶在他左侧第七肋和第八肋之间的肋间隙上。那种疼从肋骨断端向两侧同时炸开。穿过肋间肌。穿过胸膜壁层。穿过纵隔。一直传到后脊梁骨的内侧。疼得他眼前一黑。视野里所有的色块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黑色,又从黑色变回一片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边缘洇开的灰。他本能地要去拔腰间的刀。右手往下探。指尖碰到了刀柄。但一只手已经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手从右肩上方伸过来,前臂横在他的喉结前面,肘弯卡在他的颈侧。另一只手,冰凉的、带着血痂气味的、指节粗大的手,把一片锋利的铁刃抵在了他喉咙上。刃口贴着颈前皮肤,压在环状软骨的上方。刀刃上的冰碴子划破了表皮。渗出了一线细细的血。那线血从皮肤的裂口处渗出来,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像石榴籽一样的小珠子。刀碎片。田训认得那片刃口的形状。那道断口。那截残柄。是昨天在温春河边从演凌手里滑落的那把。
“别动。”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嘶哑的。那种嘶哑是在搏斗和嘶吼中把声带撕裂之后形成的,像锯条在干木头上拉动的、粗糙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碎玻璃的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田训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刀柄上方。没敢往下按。刀柄在掌心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指头张开着。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着。
“孙四听不见的。”演凌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热气喷在他耳根上。那种热气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小片极薄的、极短暂的、像被风吹散的、转瞬即逝的暖。“场子太大了。他离了三十步。”
田训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往后扫。演凌的脸就在他肩膀后面。灰褐色的棉袄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红血丝密布,瞳孔黑得像深井,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却依然清醒的光。田训见过这双眼睛。在温春河边。在枯柳林的凹地里。在黑暗的冰面上。在所有那些他无法忘记的、像被刻在了骨头上的、反复出现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但一直在那里、一直没有停过的、像梦一样的场景里。
“是你。”田训说。声音很平。那种平不是冷静,是认出了某个他早就知道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此刻终于来了的人之后、从胃底升上来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沉甸甸的、但踏实的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