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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训没挣扎。他感受着喉咙上那片铁刃的凉意。演凌的手在抖。那种抖从肩膀传到肘,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指尖,最后集中在刀刃和皮肤接触的那几个点上。但刀刃贴得很稳。那种稳不是手不抖,是刀在抖的同时还在以一种极其精确的、被反复调整过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托着一样的、微妙的方式,维持着对皮肤的压力。他知道演凌的力气剩不了多少。但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打谷场里,演凌只要手腕一划,他的命就没了。
“运费业呢?”田训问。声音不大。像在确认。
“场子南面背风站着呢。离咱们二十步。他要是往这边看,我就划。”演凌的呼吸喷在田训耳根上。急促而灼热。那种急促不是紧张。是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肌肉痉挛的抖。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呼气的长度越来越长,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用最后一点燃料运转。“他不会往这边看。风从北边来。他的脸朝南。”
田训信了。运费业那家伙确实在背风处站着。面朝南。缩着脖子。不可能看到这边。打谷场空旷。雪面白得刺眼。远处粮仓门口,孙四正在和站岗的兵丁说话。背对着这边。整个场子里,只有田训和演凌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演凌的刀碎片在田训喉咙上压深了一分。田训感觉到皮肤被刃口顶出一个小坑。但没有破。演凌在控制力道。那种控制是在手抖的间隙里完成的,像一个人用冻僵的手指去穿一根针,每一次抖动都让针尖偏离目标,但每一次偏离之后都有一次更精细的、更缓慢的、更小心的、像用指尖去触碰一片极薄的冰面一样的、重新对准的过程。
“你不是要跑吗?”田训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确认。像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回来了。”演凌的声音哑得像锯木头。声带在酒液的浸润和温水的润开之后恢复了部分弹性。但那种嘶哑还在。像一根被泡软了的、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被拉直了的旧绳子。“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抵着我脖子干什么?”
“我要你听我说。”
田训沉默了一息。风从草河方向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个人身上。那些雪沫子是支流冰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碎冰颗粒,细而硬,打在颧骨上像细针,打在额头上像沙纸,打在嘴唇上像被冻硬的盐粒。演凌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贴着田训的后背。田训能感觉到演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抖。是伤势和体力透支导致的痉挛。那种痉挛从腹腔深处开始,向四肢扩散。像一台被烧红了缸体的、马上就要报废的、但还在用最后一滴燃料运转的发动机。他的体温在流失。他的血糖在下降。他的肌肉在撕裂。但他还在控制着那片刀刃。还在维持着对皮肤的压力。还在用一种被反复调整过的、极其精确的方式,不让刀锋真的割进去。
“你说。”田训说。
“不是这儿。”演凌的声音压低了。那种压低不是刻意压出来的,是声带在极寒中失去了高音振动能力之后自然形成的一种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一样的低音。“这儿太敞了。去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西侧那排废弃草棚。“有遮挡。你敢不敢?”
田训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应该喊。应该喊孙四。喊运费业。应该把这个人按在地上。但他没有。他的肋骨在疼。他的刀在鞘里。他的喉咙上抵着一片刀碎片。而身后这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条快要溺死的人。
“走。”田训说。
演凌的手没松。刀刃还抵着田训的脖子。他半推半挟着田训,一跳一跳地往西侧草棚方向移动。他的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是左腿跳一下,刀碎片抵着田训的脖子,右腿拖在后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在雪面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正在缓慢渗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犁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沟。每一步都歪歪扭扭的。但刀始终没离开田训的喉咙。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们走进了草棚的阴影里。草棚破败不堪。茅草顶塌了半边。几根木柱撑着残存的屋顶。棚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干草。角落里有一堆半腐的草垛。散发着霉味。那种霉味是干草在反复的结冰和融化中吸收了潮气、又捂了太长时间之后产生的。像地窖深处一样的。潮湿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腐烂的。像某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正在缓慢分解的、有机物的气息。
演凌把田训推到一根木柱旁边。刀碎片从喉咙移到了田训的肋骨处。正好是田训受伤的那一侧。刃口隔着布条和衣服,顶在淤青上。那种压力很轻。像一只手按在伤处。但演凌的手在抖。每一次抖动都让刃口在淤青上微微滑动。那种滑动带来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从肋骨深处向两侧辐射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加剧的涨痛。
“坐。”演凌说。
田训靠着木柱慢慢坐下来。那个坐下的动作从膝盖弯曲开始。到臀部后移。到后背靠上木柱。木柱上的冰霜在他的后背接触到的瞬间被压实了。在身体和木柱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像垫子一样的冰膜。他的视线平视着演凌。演凌站在他面前。灰褐色的棉袄敞着。里面的木板和布条露出来。左臂僵硬地垂着。右腿直挺挺的。整个人像一尊打满了补丁的破陶像。他的脸在草棚的阴影里显得比在阳光下更瘦、更干、更接近皮包骨头的轮廓。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那道缝合的伤口在阴影中像一条暗色的、凸起的、爬在面颊上的蜈蚣。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草棚的阴影里对视。打谷场上,运费业还在南面背风处站着。缩着脖子看天。孙四在粮仓门口和兵丁说着什么。没有人往草棚这边看。
演凌把刀碎片举到田训眼前。刃口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血冰。那种血冰是昨天在温春河边抵着人质喉咙时沾上的,在人质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合之后,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一层一层冻结形成的。最底层是暗红色的。上面叠着半透明的。再上面是一层粉白色的冰晶。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颤的。那种颤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变成了一种极细微的、像琴弦上松了半圈的、走音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但一直在那里、一直没有停过的、像大地本身在呼吸一样的颤。
田训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血痂和冻疮糊满的脸。看着那件灰褐色棉袄领口露出的、和自己昨天在温春河边见到的同一个人。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田训问。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