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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起床打理(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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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辰时至巳时。零下五十七度。

演凌出了门。

天光大亮之后,北区巷道里的人多了起来。那种“多”不是白天集市上摩肩接踵的拥挤,是一种从各个门洞和院子里渗出来的、缓慢汇入巷道主干的、像涓涓细流一样的、零散而持续的人流。挑水的。那些挑水的人用扁担挑着两只木桶,桶里的水在走动中晃荡,从桶沿溅出来的水珠落在雪面上,瞬间凝结成一颗一颗的、透明的、圆润的、像散落的玻璃珠子一样的冰粒。推车的。独轮车和板车在雪面上碾出不同的辙印——独轮车是一条窄窄的、深深的车辙沟,板车是两条平行的、被车轮压实的、在雪面上留下木质轮毂纹理的、像某种古老的、被冻结的、正在被时间抹去的、车辙的印痕。赶着羊群去集市的。羊群在巷道上走得很慢,羊蹄在雪面上踩出了一片密集的、像豆粒一样大小的、深深浅浅的坑,羊身上的膻味和雪面上的寒气混在一起,在巷道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某种温暖的、活物的气息和某种冰冷的、凝固的、无机物的气息混合之后的、难以名状的、但确实存在的、属于冬天的、属于活人的气味。演凌拄着那根短树枝,一跳一跳地走在人群里。步幅不大。频率均匀。看起来就是一个腿脚不便的外乡人在熟悉环境。那种“外乡人”的步态是他在过去的一天里一层一层裹上去的。从最初的一跳一戳的刺客步态,到微微外八、重心偏左的走路,到此刻这种步幅不大、频率均匀、看起来只是在慢慢熟悉环境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像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腿脚有点不方便的、但本质上无害的、正在试图融入这座城市的、外乡人的步态。那种步态是活的。它随着人流的速度调整,随着巷道的宽窄调整,随着地面雪层的硬度调整。像一个真正的、在陌生的城市里走路的、腿脚不便的、外乡人的步态。

他先往东走。东面是温春河的方向。他记得昨天夜里从水门钻进来时,河水在城墙根下闷声流着。那种闷响从冰层最底下的深处传上来,被冰面和雪层过滤了几层之后,只剩下了一层极薄的、像大地本身在轻轻呼吸一样的、低沉的、持续的、在城北那片黑暗的、被高墙夹着的、狭窄的、地上结着冰的、两侧的砖墙上结着厚厚的冰挂的通道里,唯一还在运动着的、唯一还有生命的、唯一的、从城外带进来的、和自由有关的、声响。现在白天再看。河面结冰。冰上覆着一层薄雪。那层雪是昨天夜里落的,薄薄一层,大约只有一指深,覆盖在冰面上,把冰面下那些白色的气泡、透明的裂纹、暗色的杂质全都遮住了,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像被筛过的、细密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极淡的、像旧银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柔和而清冷的光的雪面。河滩上有一片开阔的空地。那片空地是温春河在城东这段河道转弯时、水流冲刷外侧河岸形成的浅滩,夏天的时候是洗衣和挑水的地方,冬天水浅了,河滩就露出来,被雪覆盖着,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空地北面连着城墙根。那段城墙是东墙的南段,墙根处被河水浸泡了多年,砖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碱和冰的混合物,灰白色的,像某种被冻住了的、正在缓慢生长的、无机物的苔藓。南面通向主街。从河滩往南走大约二十步就是主街的东端,主街在这里和通往东门的路交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没有铺石板的、被反复踩踏而形成了坚固冰面的、十字路口。视野极好。站在那里能把东城墙到南区官署方向的路尽收眼底。官署在东墙南段和南墙东段的夹角内侧,从河滩上望过去,能看见官署后院的屋脊和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细细的、灰白色的炊烟。他记住了。

然后折向南。主街上店铺陆续开了门。卖布的。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几匹染了色的粗布和棉布,颜色不外乎靛蓝、灰褐、暗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几面极小的、颜色褪了大半的、被遗忘了的旗。卖菜的。门口摆着几只柳条筐,筐里码着秋天收的萝卜、白菜、干豆角,还有几捆冻得硬邦邦的、叶子卷曲的、像一团团被揉皱的、暗绿色的纸的腌菜。卖铁器的。铺子门口支着铁砧,铁砧上搁着几把打好的菜刀和锄头,刀刃和锄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冷峻的、像被磨过的、银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暗色光泽的金属的光。各色招牌在晨光里晃。那些招牌有的是木板的,有的是布幡的,有的是直接写在墙上的,字体或工整或潦草,在风中发出不同的声响——木板招牌被风吹得磕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布幡招牌被风吹得翻卷,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墙上那些字则是无声的,只是固定在那里,被路过的人的视线偶尔扫过。演凌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官署在南区靠近温春河的位置。从主街往东拐一条横街就到。官署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是青石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暗青色的、冷峻而沉静的光。两个兵丁站岗。他们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矛尖朝上,在风中微微晃动。背后是朱红色的大门。那扇门大约有一丈五尺高,门面上钉着横竖交错的铁条和碗口大的铁钉,门漆是新刷不久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饱满而沉厚的、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几乎带着一丝暖意的光。他没靠近。从对面街上慢慢走过。目光平视前方。像在找路。眼角余光把官署的结构扫了一遍。大门。照壁。院墙高度。两侧有无侧门。照壁是一堵砖砌的矮墙,大约有一人高,位于大门正前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表面抹着白灰,白灰在雪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像骨粉一样的、没有温度的光。院墙是青砖砌的,大约有一丈高,墙头上覆着雪,雪上结了冰壳。两侧各有一道侧门。侧门是木头的,比大门窄,比大门矮,门板上的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质的灰褐色纹理。侧门此刻关着,门口没有兵丁。

继续往西。西区是粮仓和马厩。粮仓外面有一片空旷的打谷场。那片打谷场是粮仓建成之后被反复碾压实了的,土质坚硬,冬天闲置的时候雪落在上面,薄薄一层,被风吹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打谷场北面连着草河支流。那条支流从草河主干分出来,穿过西城墙的水门进入城内,在西区拐了一个弯,沿着粮仓的北墙向东流去,最后在东北角汇入护城河。冬天支流的水位下降了大半,河面结了冰,冰面在雪层南面靠着粮仓的围墙。围墙是砖砌的,墙头覆着雪,墙面上留着往年搬运粮食时刮出来的、浅表的、像被指甲反复划过的、纵横交错的、已经风化了的、露出了砖体内部灰白色碎屑的擦痕。又是一处开阔地。演凌在打谷场边上站了一会儿。风从草河方向吹来。刮在脸上。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这片空地适合做什么?适合观察。站在场子中间,能看见粮仓门口的守卫换班。能看见草河上的人来人往。也能看见从南区官署方向过来的人走哪条路。粮仓门口的守卫换班大约是一个时辰一次。两个兵丁从粮仓侧面的小屋里出来,和门口站岗的两个兵丁交换位置,然后回小屋休息。换班的过程很快,大约只有十几息的时间,四个人在门口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各自走向各自的位置。草河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的人从西水门的方向过来,沿着草河支流的岸边往东走,消失在粮仓和民居之间的巷道里。从南区官署方向过来的人走的是横街。横街从官署东侧的侧门通向西区,路面窄,铺着碎石,碎石被雪覆盖之后变得滑而硬,走在上面的人都需要放慢脚步。

他点了点头。拄着树枝继续走。

最后绕回北区。这一圈下来,他对南桂城内部的布局有了清晰的认知。东区河滩空地。西区打谷场。南区官署。北区巷道。四条路连成一个圈。他住在北区的“家”里。随时能从任何方向撤到城外。水门还在。他记得那个铁栅栏的缝隙。栅栏有一尺多高的空隙。能钻。空旷地区选好了。不是一处。是两处。东边河滩和西边打谷场。互为犄角。不管田训从哪个方向追,他都有退路。

演凌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右膝盖又肿了一圈。那种肿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四周扩散,把髌骨周围的皮肤撑得又薄又亮。但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够了”的意思。那种“够了”是从胃底升上来的、被一上午的行走和观察和判断填满的、像一块石头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的、沉甸甸的、但踏实的、暂时不需要再移动的、确认。

官署暖阁里,日上三竿。

田训是被冻醒的。炭盆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冷飕飕的。那种冷是炭火熄灭之后、在密闭的、用青砖和苇箔和瓦搭成的屋子里、从墙角和地面的每一处缝隙中渗透进来的、缓慢而均匀的、从体表向核心渗透的、不像外面那种被风刮着的、狂暴的、带着雪沫子的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丢过来的氅衣。那件氅衣是深褐色的老羊皮氅。毛面朝外。毛尖磨秃了大半。是他自己的那件。胸口缠着的布条歪了。露出蔓延了大约一掌宽,颜色从中心的暗紫向外缘的浅青过渡,像一朵被压扁了的、正在缓慢消退的、在皮肤

他撑着坐起来。那个坐起来的动作从右手撑榻开始。右臂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在收缩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像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在松开时产生的、酸麻的、无力的震动。肋骨肋间肌,穿过胸膜壁层,一直传到后脊梁骨的内侧。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才坐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暖阁里一片狼藉。矮桌上三只酒杯倒了两。蜂蜜酒和果汁酒的残液在桌面上淌出一片黏糊糊的印子。那些印子是从倒下的杯口流出来的,沿着桌面的弧度向低处蔓延,在桌面的边缘汇合,形成了一滩大约有巴掌大的、混合了两种颜色的、暗红和琥珀交替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折射着碎光的、黏稠的液体。烧鹅的骨头散了一地。有的还带着肉丝。那些肉丝已经被夜里的老鼠啃过了。骨头的断口处留着老鼠牙齿的细密咬痕,像一排极小的、弯弯的、白色的、在灯光中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锯齿状的印。坐垫歪的歪。掉的掉。运费业的靴子踢到了门槛边。那只靴子是深灰色的毡靴,靴筒歪着,靴底朝外,靴尖朝内,像一个被丢弃的、空洞的、失去了主人的、只剩下形状的壳。林香的帕子掉在炭盆旁边。那块帕子是粗棉布的,上面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可能是果汁酒溅上去的痕迹。寒春的半杯蜂蜜酒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处。一口没动。杯壁上那层蜜蜡的残余在灯光中闪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田训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得像腌菜。那些褶皱是趴在榻上睡了一夜之后、布料在体重和体温的双重作用下、在身体的凹凸和床铺的起伏之间被压出来的,密集、杂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记录着睡眠中每一次翻转的、位置和角度的、用布料做成的、深浅不一的、无字的地图。头发散了一半。那些被剪短的发茬在头皮上竖着,被枕头压弯了之后又弹起来,像一丛被风吹过的、干枯的、失去了方向的、暗褐色的草。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烧鹅油还是蜂蜜酒的东西。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暗色的、正在缓慢氧化的痕。

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从胸腔的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肋间肌的扩张、肺叶的膨胀、气管的开放,最后从唇间逸出,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

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肋骨坐垫。一个一个摞好。那些坐垫是粗布面的,里面填着旧棉花,有些地方已经板结了,硬邦邦的,在摞起来的时候相互之间无法完全贴合,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某种粗糙的、手工制作的、歪斜的、但确实能坐人的、一摞。然后拿了块布。把矮桌上的酒渍擦了。酒杯翻正。摞在一起。地上的鹅骨头他用一片破纸托着。扔到门外的泔水桶里。泔水桶在暖阁门外的墙角下,桶里冻着一层暗灰色的、混着菜叶和碎骨的、在低温中凝固了的、像某种被冻住了的、腐烂的、但在冬天里不至于发臭的、正在缓慢地被时间和寒冷分解的、残渣的冰。帕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寒春昨晚坐的位置旁边。靴子拎起来。放在门槛边。鞋头朝外。运费业的习惯是鞋头朝外乱踢。最后他拿起那件氅衣。叠了叠。搭在榻上。

收拾完。暖阁里总算像个人待的地方了。田训站在屋子中间。呼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水冷得牙酸。但他喝完了。那种冷从舌面开始,沿着口腔黏膜向两侧的颊部和舌根扩散,然后经过咽后壁,进入食管的上段。他把杯子放回去。铜壶和杯子的底部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两颗小石子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的“叮”。

窗外传来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是靴底踩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发出的,清脆的、有节律的、从院门的方向往暖阁方向移动的。赵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田大人?你醒了?”

“醒了。”田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