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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赵柳探头进来。她的眼圈有点黑。显然也没睡好。那种黑从下眼睑的皮肤开始，沿着眶骨的弧度向颧骨方向扩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青灰色的暗。目光在收拾过的暖阁里扫了一圈。看了田训一眼。
“收拾了？”
“嗯。”
“运费业那小子呢？”
“不知道。估计回房睡了。”田训放下杯子。“今天巡城照常？”
赵柳点头。“照常。不过——”她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大约只有半息。但那个半息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把什么话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她最后还是说了。“城北那边。今早有个兵丁报说看见一个跛腿外乡人。在巷道里转悠。没犯事。就是看着面生。”
田训的手停了一下。那只手正要去拿铜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弯曲着，指尖离壶柄还有大约一寸的距离。
“跛腿？”
“嗯。左臂还绑着。说是湖北区口音。投亲不遇。租了间破屋住下了。”
田训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暖阁里只有炭盆里残余的灰烬在微风中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若有若无的“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北区方向。晨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天光和远处屋顶上被风吹起来的、细碎的雪沫。
“查了吗？”
“还没。就是个外乡人。没犯事。按规矩不能盘问。”
田训点了点头。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胸口的布条。重新系紧。那些白净的、被耀华兴上午重新包扎过的、每一圈都整齐地叠着上一圈一半宽度的布条。他系紧的时候手指在布条上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东西。
“先不查。”他说。“一个跛腿外乡人。翻不出什么浪。”
赵柳应了一声。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木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被从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发出极轻的、像吹口哨一样的“呜”。
田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零下五十七度。雪停了。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那种白是冬天特有的、像被稀释了无数遍的、只剩下亮度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在云层最薄的地方渗透下来的、照着南桂城的屋顶和街道，把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处雪面都照得发白、发灰、发冷的白。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极细的、没有被完全拔出来的、断在肉里的、生锈的针尖。它不疼。但它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在某个他摸不到的角度。在某个他理智上认为已经结束了、但本能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转不动的、一个被冻住了的、齿轮。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伤还没好。脑子不够清醒。也许是昨天那个刺客往北跑了。他心里总觉得那人不该这么轻易就消失。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换衣服。
他不知道。此刻城北区的一间破土屋里。一个满身伤痕的刺客正坐在温热的土炕上。手里攥着一块从炕砖缝隙里取出的刀碎片。听着隔壁人家的鸡叫。等着自己的腿好起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