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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主街。更夫提着灯笼从对面走来。演凌没有低头躲闪。他微微侧身。让了半步。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动。像在哼什么小调。那只是嘴唇的微动。没有声音。但那种微动的节奏是规律的、轻快的、像某种被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在很多年前学会的、已经忘了名字的、但身体还记得旋律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唇间漏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某种古老的、属于某个他曾经生活过的、温暖的、有炉火和槐树的地方的、像摇篮曲一样的、被压缩成嘴唇的微动而没有发出声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像秘密一样的旋律。更夫看了他一眼。没停。擦肩而过。灯笼的光从演凌的脸上滑过去。一瞬。然后远了。
演凌混进了人群。不是真的有人群。是那种零星的、流动的、各自赶路的行人。他走在他们中间。步调合拍。姿态松弛。一个挑水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她的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木桶。桶里的水在月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走得很快。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演凌甚至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小心”。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那种被刻意调过的、带着湖北区尾调的、微微上扬然后轻轻落下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腔。妇人点点头。没多看他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一跳一戳的刺客步态。那种步态是左腿跳一下,木棍戳地撑一下,右腿拖在后面划出一道痕。那种步态在雪原上像一种古老的、无人能解读的盲文,每一步都在告诉看到的人——这是一个受了重伤的、拖着一条废腿的、在逃命的、被追捕的、没有归处的、像狼一样的人。是外乡人那种微微外八、重心偏左的走法。他的手不再习惯性垂在身侧握虚拳。而是松松地搭在袖子里。指头微微弯曲,指尖碰着袖口的边缘,像任何一个人在冬夜里走路时把手缩在袖子里取暖的样子。他的视线不再扫视四周寻找掩体。而是看着前面的路。偶尔抬头看看街边的招牌。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找地方。
他路过一个馄饨摊。摊主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那些热气从锅沿升起来,在摊子上方形成了一小团温暖的、湿润的、像薄纱一样的雾。雾里混着馄饨汤的香味。那香味是猪骨和虾皮和某种香料混在一起的,浓郁的,温暖的,从鼻腔进去之后在咽喉深处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的、柔软的、像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闻到过的、但记不清是哪里了的、家的味道。演凌停下来。看了一眼锅。锅里还剩几个馄饨。皮子已经泡得发软了,馅料透过半透明的面皮隐约可见。
“还有吗?”他问。声音是那种带着疲惫的、随口一问的语气。像任何一个在深夜赶路的人看到热食时发出的、不抱太大希望的、但确实想吃的、从胃底升上来的、真实的询问。
摊主摇头。“收了。”
“哦。”演凌点点头。转身走了。
摊主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外乡人。腿有点跛。裹着件旧棉袄。没什么特别的。
演凌沿着主街往南走。经过官署方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官署门口挂着灯笼。两个兵丁站在台阶上。缩着脖子搓手。手在嘴边哈着白气。演凌从对面街上走过。目光扫了一眼官署的大门。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跳很稳。不是那种在雪沟里、在冰面上、在黑暗中反复烧灼过他的、像野火一样烧掉了所有理智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不受控制的、像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一样的狂乱。是一种被刻意压慢了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时、被周围的安静和寒冷影响了的、从每分钟八十次降到了六十次左右的、稳定的、有节律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被自己听到了的、像一面被蒙在厚布里的鼓、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的、稳定的心跳。
伪装不是面具。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演凌知道这一点。他不是“演”一个路人。他是真的在这几分钟里“成了”一个路人。语气。步态。眼神。呼吸的节奏。全部换了一套。那个在温春河边抓人质、在枯柳林里和六个人对峙的刺客,被他一层一层地裹进这件灰褐色棉袄里。藏得严严实实。
卖衣服的老头没认出他。更夫没认出他。馄饨摊主没认出他。街上所有擦肩而过的人,都没认出他。他混进去了。
演凌走到一条横巷口。停下来。他靠在墙上。微微喘了口气。右膝盖在刚才走路的时候被压了不少次。现在闷闷地疼。那种疼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同时辐射,穿过关节囊的内壁,穿过半月板的残缘,穿过髌骨周围的软组织。但他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一种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的、像被冻住了又被强行捂热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但确实是向上的、嘴角的弧度。
南桂城再次陷入了危险之中。没有人知道那个刺客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街道上。没有人知道那个昨天让整个城防如临大敌的人,此刻正裹着一件灰褐色棉袄,混在夜归的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城南方向走。田训还伤着重未醒。赵柳耀华兴他们可能还在城外枯柳林里收尾。城里的兵丁换了几班。没人想到那个“往北跑了”的刺客会折返回来。
演凌靠在墙上。听着远处官署方向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是巡逻兵的,整齐的,有节拍的,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很远。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头在袖口的布料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指尖上沾着的一粒碎冰碴。
他还没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在城里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