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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田葡多人打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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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亥时至子时。零下五十七度。

南桂城南区,官署后院的一间暖阁里,灯火通明。

那间暖阁不大,大约只有两丈见方,是官署后院偏东角上一处独立的小屋子。屋子四面是青砖砌的墙,墙面的灰浆抹得平整,刷了一层白垩,白垩在炭火的暖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旧象牙一样的暖色。屋顶是木梁结构,梁上铺着苇箔和瓦,梁木被灶火和炭盆的烟熏了多年,表面结着一层深褐色的、像老漆一样的烟釉。屋里靠北墙是一张榻,榻面是木框绷着棕绳的,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草垫和褥子。靠南墙是一张矮桌,矮桌后面摆着几把没有靠背的圆凳。东墙根下放着一个青铜炭盆,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火苗从炭块的缝隙中蹿出来,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西墙上开着一扇窗,窗纸是新换的,白净透亮,但从外面看只是后院的一堵灰墙。

田训靠在榻上。他的上半身垫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粗布枕头,枕头的边角被他的肩膀压得塌了下去。胸口缠着的布条换过了,是耀华兴上午给他重新包扎的。那些布条是新的,白净了不少,是耀华兴从药箱底层的备用卷里抽出来的。布条从腋下绕到胸前,从胸前绕到后背,一圈压着一圈,每一圈的边缘都整齐地叠着上一圈的一半宽度。但肋下的淤青从布缝里透出来,青紫的一片。那片淤青从第七肋的断端位置开始,向两侧蔓延了大约一掌宽,颜色从中心的暗紫向外缘的浅青过渡,像一朵被压扁了的、正在缓慢消退的、在皮肤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晃着。那杯酒是寒春从矮桌旁边端过来的,酒液盛在一只粗陶杯里,杯壁上有一道从杯口延伸到杯底的裂纹,被锔钉锔住了。但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甜。齁嗓子。那种甜是野蜂蜜没有过滤干净、蜂蜡和花粉在发酵过程中没有完全分解、残留在酒液里的、粗糙的、带着涩味的、像在舌根处抹了一层薄薄的、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糖浆。

“你这叫喝?”运费业盘腿坐在矮桌上。矮桌不大,他盘腿坐上去之后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面前摆着三只杯子。一只粗陶杯里倒着果汁酒,是野莓子酿的,酒液呈暗红色,浑浊,杯底沉着一层果肉渣。一只粗陶杯里倒着蜂蜜酒,就是田训抿了一口就放下的那种,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油膜一样的、蜜蜡的残余。一只粗陶杯里倒着烈酒,是烧酒,酒液透明,在灯光中泛着一种像冰一样的、极冷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光。他端起烈酒那杯。仰头灌了一口。脸瞬间皱成了核桃。那种皱从鼻梁开始,向两侧的颊部和眼周扩散,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唇抿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捏紧了。“这什么玩意儿——!”

林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坐在一把圆凳上,两只脚悬在凳子边沿,脚后跟磕在凳腿的横撑上,发出细碎的“咚咚”声。手里捏着一块英州烧鹅的腿肉。那块鹅腿肉大约有她拳头那么大,表面的皮烤得焦黄发亮,油从皮下渗出来,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她笑得差点噎住。那种笑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在唇间爆开,把嘴里的鹅肉渣喷了一小片在矮桌的桌面上。

“三公子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就不信我喝不了。”运费业红着脸。他的脸本来就圆,喝了烈酒之后从颧骨到耳根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斑驳的红色。又灌了一口。这回呛得直咳嗽。那种咳嗽从气管的深处爆发出来,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像要把肺叶从喉咙里顶出来的、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震动的、连肋骨都在颤的咳。眼泪都出来了。那些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向下淌,在脸上留下了两道亮晶晶的、被炭火的光映得发暖的湿痕。寒春在旁边给他拍背。她的手落在运费业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厚毡衣的背面,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不重,但节奏稳而快。她的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种翘从嘴角开始,向颧骨和眼角扩散,但到了眼角的位置就停住了。她笑起来总是很克制,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嘴唇只张开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牙齿露出了一排边缘。眼睛弯了,但声音没有出来。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田训把蜂蜜酒推到一边。那只粗陶杯在矮桌的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杯底和木面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一样的“沙”。他伸手拿了一块烧鹅。烧鹅是整只的,放在矮桌正中央的一只大陶盘里。陶盘是深褐色的,盘底有一层烤鹅时渗出来的油,油里混着从鹅身上滴下来的、混合了香料和肉汁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暗金色的液体。他撕下一条腿。那条腿从鹅的髋关节处被撕下来,骨头和肉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撕开一块厚布一样的“嘶”。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那只袖子是靛蓝色的,蹭上油之后留下了一道暗色的、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渗开的痕。“吃你的鹅吧。酒又不是非喝不可。”

“我偏要喝。”运费业抹了把眼泪。他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两下,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掉了,蹭得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带着一点鼻涕的、反着光的湿痕。端起果汁酒那杯。这回学乖了。小口抿了一下。酒液入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嘴唇只沾了杯沿的一小块,酒液从杯沿流进嘴里,大约只有半口的量。眉头舒展开了。那种舒展从眉心开始,向额角和眼周扩散,把那团刚才被烈酒拧出来的、像核桃壳一样的褶皱一层一层地展平了。“这个行。甜的。”

“那不就是糖水。”林香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从眼球的转动开始,到眼睑的闭合,到重新睁开,整个过程不到半息。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果汁酒。抿了一口。然后皱眉。那种皱眉从鼻梁的上端开始,向眉心集中,形成了一道浅浅的、竖着的纹。“太淡了。还不如喝水。”

寒春坐在田训旁边。她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那杯蜂蜜酒几乎没动过。酒液在杯子里晃着,表面浮着那层蜜蜡的残余,像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被冻住了的、在灯光中闪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的膜。她看着运费业被烈酒呛得直咳嗽的样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笑。她笑起来总是很克制,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们几个。”田训撕着烧鹅肉。他的手指在鹅腿的骨头上捏着,把肉从骨面上一条一条地撕下来。那些肉丝从骨头上分离的时候带着一种极细的、像撕开浸了油的丝线一样的、滑腻而柔韧的触感。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那道暗色的、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渗开的痕又多了一道,和之前那道交叉在一起,在靛蓝色的袖面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由油渍和布纹组成的交叉。“明天还得巡城呢。熬到子时了还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林香指着他。那个“指”的动作从肩关节开始,到肘关节,到腕关节,到食指的指尖。她的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像被什么从中间截断了的、只在矮桌上方的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指向田训胸口的线。“你伤比我们都重。还好意思说我们。”

田训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布条。那些白净的、被耀华兴上午重新包扎过的、每一圈都整齐地叠着上一圈一半宽度的布条。他没反驳。他确实睡不着。不是因为疼。疼已经习惯了。那种从肋骨断端向两侧辐射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的、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顶着他的膈肌一样的钝痛,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屋外的风声。存在。但不干扰思考。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个东西在转。那个刺客。演凌。他往北走了。田训派了人沿着草河往上游探了二十里。没找到踪迹。那人像雪一样化在了北边的白茫茫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极细的、没有被完全拔出来的、断在肉里的、生锈的针尖。它不疼。但它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在某个他摸不到的角度。在某个他理智上认为已经结束了、但本能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转不动的、一个被冻住了的、齿轮。

“田大哥。”寒春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那几个字从她的唇间出来的时候,声带的振动幅度极小,只够让坐在她旁边的田训一个人听到。那些字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团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白雾。“你说那个人……真的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