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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伪装进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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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亥时。零下五十七度。

演凌从屋檐下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地开始。右手掌按在屋檐下那片被踩实了的、表面结着冰壳的雪面上,指头张开,指腹压着那些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住的、光滑得像釉面一样的冰面。他用右臂和核心肌群的力量把上半身撑起来,左腿弯曲,膝盖顶住雪面,然后慢慢伸直。右腿还是直的。膝盖不能弯。他就用左腿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重心从臀部移到左腿,从左腿移到那根重新削尖了的木棍,从木棍移到整个身体的中心。膝盖里的碎骨响了一声。那种响声从关节腔的内部传来,是碎骨片在关节液的润滑下相互错动时发出的、极轻的、像两颗小石子在玻璃面上摩擦了一下的、清脆而短促的“咔”。他没管。他拄着木棍,一跳一跳地挪到巷口。探头往主街上看。

街上还有人。不是白天那种熙攘。那种熙攘是几千双脚同时踩在雪面上、几千个喉咙同时发出声音、几千具身体同时散发着热量的、像一锅被搅动了太久的、沸腾着的、冒着白气的、浑浊的、密集的、活人的汤。此刻的街上只有零星的夜归者。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扁担两头挂着空了的竹筐,筐底还沾着白天运货时留下的碎屑。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深约两寸的、边缘清晰的、靴底纹路分明的印痕。两个提着灯笼的更夫。灯笼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提的是铜铃,每隔一段路摇一下,铃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着,被两边的墙壁反射了几次,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尾音被拉长了的、在寒风中迅速冷却的、只剩下一层极薄的金属质感的、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在这个时辰里唯一的、还活着的、有规律的声响。远处酒肆门口歪出来一个醉汉。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攥着酒壶的细颈,壶嘴朝下,最后一滴酒正从壶嘴里悬而未落地挂着,在灯笼的光里像一颗透明的、微小的、暗黄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珠子。他的同伴拖着他在走。同伴的一只手臂从醉汉的腋下穿过去,架着他的半边身体,醉汉的脚在雪面上拖出两道歪歪斜斜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犁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沟。灯笼的光在雪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边缘模糊,随着灯笼的晃动而在雪面上来回摇摆着。

演凌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里有个卖旧衣的摊子。还没收。一个干瘦的老头裹着羊皮袄坐在板车旁边。那件羊皮袄是黄褐色的,毛面朝外,毛尖已经磨秃了大半,露出底下皮板的灰白色纹理。板车上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棉袄、裤子和头巾。那些衣物被压得很实,堆成了一个大约到人腰部的、长方形的、边缘不整齐的、像一座由布料和棉花组成的、微型的、被遗弃了的、没有人再需要了的、但在这个深夜里仍然被守着的、像某种已经失去了意义但还没有被放弃的、最后的家当。夜深了。生意不好。老头缩着脖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那种点头从颈椎开始,到胸椎,到腰椎,整个上半身像一根被风反复吹弯又弹回的、已经失去了弹性的、快要断裂的、但仍然在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干枯的树枝。

演凌观察了三息。

老头打盹的规律。每点三次头。第一次点头的幅度最小,下巴只向下移动了大约半寸。第二次点头的幅度稍大,下巴移动了大约一寸。第三次点头的幅度最大,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了出去。然后他会猛地惊醒一下。那个惊醒从眼皮开始。他的眼皮在第三次点头结束的瞬间突然弹开,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虹膜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左右看看。他的目光从街面的左侧扫到右侧,从灯笼的光圈内扫到光圈外的暗处。大约一息之后,眼皮重新垂下来,身体重新放松,开始下一轮的三次点头。板车上的衣服分三堆。左边是干净些的。那些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布的四角被掖进了衣物堆的底部。中间是半旧的。那些衣服随意地堆着,有些袖口露出来,有些领子翻着。右边是破的。那些衣服上有明显的补丁、撕裂、磨损的痕迹。来买的人如果穿得体面,老头会先推左边那堆。如果穿得破烂,就直接从中间拿。收钱的时候,老头习惯用右手接。他的右手接完铜钱之后,顺手塞进腰带里。腰带是一条粗布带,在腰侧打了一个活结,铜钱从活结的缝隙里塞进去,落在腰带和皮肉之间的那个空隙中。

演凌记住了。

他跳着穿过街道。雪面上的脚步声被风盖住了。风从北面吹来,沿着主街的走向,从巷口灌进去,从街尾灌出来,把街面上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旋转的、方向不定的、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用风和黑暗做成的桶里的、互相碰撞又互相抵消的、最终只剩下最底层的、最没有特点的、像大地本身在极寒中收缩时发出的、极低频的嗡鸣。他到了板车前面。站定。

老头惊醒。抬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灯笼光里,演凌的脸被破布和血痂糊着。但老头没多看。每天晚上这条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喝醉的、挨了揍的、赶路赶晚了的、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这张脸和那些脸之间,在灯笼的光里没有任何区别。

“买件袄子。”演凌开口。

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那种嘶哑是在搏斗和嘶吼中把声带撕裂之后形成的、像锯条在干木头上拉动的、粗糙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碎玻璃的嘶哑。不是酒后的黏糊。那种黏糊是野果酒把声带泡软了之后形成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绳子一样的、每个音节都含混不清的、尾音拖得很长的、像在水中说话的模糊。是一种平平的、带着点湖北区口音尾调的腔。那种尾调在每个字的末尾微微向上扬,然后轻轻落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那个弯腰从腰椎开始,到胸椎,到颈椎。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让右腿看起来只是“有点跛”。那种跛是外乡人赶了远路之后腿脚酸痛的自然跛,不是膝盖碎了的僵直跛。不是“废了”。是“累了”。

老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上停了一瞬。那件外袍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被剪开包扎后又勉强套回去的、前襟有几道剪开的口子的、露出里面缠着绷带和药渍的、靛蓝色布条的、沾着干涸的暗褐色药渍和血迹的、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袍。老头的手伸向中间那堆。那堆半旧的、随意堆着的、有些袖口露出来有些领子翻着的衣服。

“这件。”演凌指着左边那堆里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袄。不是因为干净。那件袄子的料子是粗棉布的,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被磨出来的绒毛球。左边那堆里还有几件看起来更新、颜色更鲜亮的。但他选的是那件领口最高的。领口高到能遮住他脖子上的血痕。能遮住下巴和颈前皮肤上那些被刀刃划过的、被碎玻璃割过的、被冻裂的、结着暗红色痂壳的、露出底下粉红色嫩肉的、还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老头愣了一下。但没多想。把袄子递过来。那件袄子从板车上被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片落在衣物表面的雪粉。雪粉在灯笼的光里散开,像一小团被吹散的、极细的、白色的、转瞬即逝的雾。

演凌用右手接。动作很轻。没有之前那种攥刀的力度。他的手指在袄子的领口和袖口上摸了摸。像是在挑拣料子。指腹在粗棉布的纹理上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被磨出来的绒毛球的触感。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那是白天那户凌族人家给他的盘缠。那个男人在他临走前,从炕头的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小袋,从里面数了几枚铜钱,塞在他手里。说“路上买口热的”。他数了三枚。放在老头手心里。铜钱落在老头掌心的瞬间,金属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发出极轻的、像两颗小石子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的“叮”。老头用右手接了。顺手塞进腰带。和演凌预料的一模一样。

“多谢。”演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客气。一点疲惫。像是一个赶了远路的外乡人。在深夜的街角买了一件旧袄子。然后继续赶路。老头摆摆手。又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那种点头从颈椎开始,到胸椎,到腰椎。像一根被风反复吹弯又弹回的、已经失去了弹性的、快要断裂的、但仍然在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干枯的树枝。

演凌拄着木棍。跳着走到街角暗处。那个暗处是两座土屋之间的夹角,大约有三尺宽,被前面那座屋子的山墙挡住了灯笼的光。他脱下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烂布褂子。那件褂子在脱下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像撕下干透的胶布一样的“啵”声。那些是衣料上的血痂和冰碴在剥离时碎裂的声音。他把灰褐色棉袄套上去。袄子宽大。能遮住左臂上的木板和布条。他把领口拉高。遮住下巴和脖子上的血痂。那些血痂在领口的摩擦下簌簌地掉了一小片,落在袄子的里衬上。头上裹了一块从板车上顺手拿的破布巾。他放了一枚铜钱在板车边缘。算买的不算偷。那枚铜钱搁在板车的木沿上,在灯笼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暗黄色的光。

然后他扔掉了木棍。不是完全扔。是换了一根更短的、看起来像普通行人拄着的树枝。那根树枝是从街角暗处的地面上捡的。大约有手臂那么长,小指那么粗,表面粗糙,被雪浸湿了又冻住了。他右腿拖着走。但步幅调小了。频率加快了。看起来像一个腿脚不便但赶路的外乡人。不是一个重伤逃犯。